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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导报 东瀛岁月
作者:赵延宁
几天前收到邮件,获知在日硕士期间的导师,大贝晴俊教授突发脑溢血,被送往医院抢救。
期间亦曾发去邮件慰问,并且一度以为情形会逐渐稳定下来。然而不到一周的光景,便得知导师在昨日下午去世。收到讣告的时候,我和以前一个实验室的留学生们发消息:
“大贝老师是几几年的来着?”
“1955?1945?”
说起来,从我们进入实验室的那天,大贝老师就是一位长者的模样了,所以这么多年来,反倒像《百年孤独》里的那些角色或者勒卡雷笔下的史迈利一样,一直没有再变老。
得益于福田内阁的“30万留学生计划”(Global 30(G30)),我在研一的时候,获得了赴日留学的机会。入学的时候,每个学生要到教务室领取入学材料。那是一个硕大的文件袋,里面装满了从学生手册到周边游玩指引的各种材料。
还在国内的时候,在准备赴日的同学间就有个说法,如果你的入学材料看起来还不错,教授会联系院系,给你申请一笔额外的奖学金(优秀外国人奖学金,好像叫这个名字吧)。那是一个很小的信封,就在那个文件袋里。所以我们这些等待出发的同学们,都还是有些期待的。
我还记得那天领到材料后,从文件袋里翻出那个小信封的时候,我很惊讶。我的绩点很一般,本科也没发表过什么文章,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学生。现在想来,大概因为我学的专业和大贝教授的研究方向很契合吧,大概我申请书里的计划,他真的希望其中的一些能有机会实现。
还记得第一次实验室拜访教授后,临出门前我说了一句“沙扬娜拉” (比较正式的道别)。他很惊讶,以为我什么原因要和他永远道别了。那时的我还分不清日语里各种相近词句的区别。之后好长一段时间,这都成了我们那几个留学生里的笑话。
后来我开始拼命学日语、找工作、希望自己不要被延期毕业。
在早大的那些个日子里,尤其是临毕业的那几个月,我几乎住在实验室,晚上调程序,白天再扛着摄像头去街上采集数据。我从二手店买了一部PSP掌机。夜里实验做完了,我会钻进地上的睡袋里玩儿一会,然后就昏昏沉沉地睡去。总是在很早的时候,七点多钟,就会听见吸尘器在吸地板的声音。我于是知道,大贝老师来了。
他似乎总是睡得很少,学生们半夜会看到他在实验室做工作,而一大早,他又已经到了学校开始给大家的座位打扫卫生了。
我想他大概是那种有点老派的日本人,现在在他的主页上,爱好这一栏依然写着“读书(中国古典文学等)”。有一次很晚了,我和同学去找他讨论遇到困难的实验。我们进屋后,他合上手上的书,开始听我们说话。我记得那本书的封面是大大“红楼梦”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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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贝教授的主页上,至今仍可见“兴趣是读书(中国古典小说等)”的自述。)
“大贝认识2万个汉字”、“大贝能直接读中文。”这是一直在留学生间流传的传说。
毕业后,我的工作还不错,日本的社会环境又很看重校友情谊,所以在工作的那些年,我常常会遇到各种同校的前辈,甚至长辈的帮助。还记得和一位即将退休的领导、一个有点像安西教练,整天笑呵呵的老头道别,我说很感谢这么多年来对我的照顾。他笑着回复:“赵君,毕竟我是你的前辈啊”。
这种相隔数代依然能够保持的校友情谊,是日本作为同样儒家社会,得以将人与人联结在一起的纽带,是理解这个东方社会运行机制的一条不可回避的脉络。
多少年了,我依然记得在开学典礼上,大贝带着大家唱早大的校歌。“在东京的西北,早稻田的森林里……”,当音乐响起时,看着台上台下的教授们高声歌唱,你会觉得,他们真的以这所学校为傲,他们真的为自己的工作为傲。也由此,你会某种程度被感染,会觉得作为他们的学生,也是一件很值得自豪的事情。
多少年过去了,我已步入中年。获知教授去世的消息后,我努力回想在他的实验室读书、做汇报、做实验、准备毕业的日子。我想起毕业后和他的那些交集。他曾经为我撰写博士入学的推荐信,三年两封。并且在我第二次申请时,鼓励我不要放弃。
作为学生,我总是在请求老师的帮助。而自己能为老师做的,其实认真去想,并没有什么。就像读书的时候,我尽力了,但是依然做得不够好。我不是大贝最好的学生,如今多少年过去,我甚至可以坦然地说,我不是他最好的“那一批”学生。
但是也可能同样因为我已经步入中年,我对这件事早就放下了。记得在读鲁迅《藤野先生》时,我们常常感慨,藤野真的是一位优秀的老师啊。但是后来我们逐渐知道 ,藤野先生在自己教授的解剖学这门课上,是给了鲁迅不及格(59.3 分、丁)的,而多少年后,藤野先生也对鲁迅印象淡然。
不论如何,这都不影响藤野先生之于鲁迅人生的重要性。就像所有老师之于所有学生一样,言传身教这件事,是千百年来一直存在的。即使站在师长的角度,可能并未意识到自己对于某个年轻人曾经有过如此深刻的影响。
人活一世,朝花夕拾。在大贝弥留的时候,大贝的家人发来邮件,告知大贝的病情,也希望学生们如果有话想对教授说,家人可以帮忙转达。我于是写了一封短信,附上了毕业时与教授的合照,发送了过去。
“您的信我们立刻在教授的耳边读了,”第二天教授的家人回信,“教授的喉咙里似乎发出了声音,有了回应。”
在给教授的信里,我说谢谢您的教导,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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