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生寒未有霜,庭前木叶半青黄。"仇远写立冬,写的是将寒未寒、将冬未冬的那一段暧昧。
立冬不是一个瞬间,是一段过渡。秋天的尾巴还拖着,冬天的影子已经投过来了。
叶子半青半黄,风不冷不暖,日子不紧不慢。
这十首诗词,写的正是这段过渡里的人心。
有人收心,有人读书,有人围炉,有人隔江想一个人。
天地在收,人也在收。收了之后,不是空了,是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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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候搀暮秋,初阴犹未壮。
南檐白日影,入室已一丈。
门帘布差密,窗纸油逾亮。
坐看佛前香,无风烟缕上。
频年远行役,浮气逐尘坱。
裘茸插两手,故与严威抗。
如今矮屋中,尚欲设屏障。
宁非老将至,嗜好改前尚。
兴到聊复吟,都忘往来相。
——清·查慎行《立冬》
节候搀着暮秋的尾巴,冬天的阴气还没有壮起来。南边的檐底下,日影已经拉到一丈长了。光斜斜地射进屋里,打在佛龛上,打在香炉上,打在他搁在膝上的手背上。
门帘换了布的。密了些。窗纸重新油过了,亮得能照见人影。他坐在屋里,看着佛前的香。没有风。烟是直的。一缕,直直地往上走,不偏,不弯,不散。
他坐了很久。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他在外面跑。年复一年地跑。浮气,尘坱,满身的土,满心的躁。两只手插在裘绒里,跟严冬对着干。冷不怕。风不怕。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不怕。
如今呢。如今他坐在矮屋里。想设一道屏障。挡风。挡寒。挡那些不必要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老将至了。嗜好改了。从前喜欢的,现在不喜欢了。从前不怕的,现在怕了。不是怯了,是懂了。懂了自己的骨头经不起几场风了。
兴到了,吟两句。吟完了,忘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里来,忘了往哪里去。来相去相,一概忘了。
人到了这个份上,不是衰了,是静了。静到一缕烟就能看一个下午,静到矮屋就是整个天地。
—【02】—
落水荷塘满眼枯,西风渐作北风呼。
黄杨倔强尤一色,白桦优柔以半疏。
门尽冷霜能醒骨,窗临残照好读书。
拟约三九吟梅雪,还借自家小火炉。
——宋·紫金霜《立冬》
荷塘枯了。
不是慢慢枯的,是一夜之间。水落了,荷梗折了,叶子卷了,满眼的枯。西风走了,北风来了。不是接替,是呼。呼着来的,带着哨音,带着刀子。
黄杨还绿着。倔。满园的黄里,它偏要绿。白桦柔些,叶子落了一半,剩一半挂在枝上,犹犹豫豫的。
他坐在窗前。霜重。冷霜贴在窗玻璃上,贴在手背上,贴在骨头缝里。醒骨。不是冷醒了身体,是冷把那些迷糊的、慵懒的、混日子的念头全冻醒了。人有时候需要一场冷。冷透了,反而清醒。
残照从窗里照进来。最后的太阳。他借着这点光,翻开了书。
读到一半,他想,等到三九,等到雪来了,梅开了,他要约几个人来。吟诗。看雪。围着自家的小火炉。火不必大,够暖手就行。人不必多,够说话就行。
紫金霜写立冬,不写悲,写盼。冬天来了,他不想躲,不想愁。他想的是三九的梅雪,想的是小火炉,想的是跟朋友一块儿坐着。冬天不是终点,是另一场聚会的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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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吟行不惮遥,风景尽堪抄。
天水清相入,秋冬气始交。
饮虹消海曲,宿雁下塘坳。
归去须乘月,松门许夜敲。
——南宋·释文珦《立冬日野外行吟》
他出门了。
立冬这天。不为别的,为走。为吟。为在天地之间把嗓子打开。
路远。他不怕。远有远的好处。远了,人就少了。人少了,天地就大了。天地大了,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显小了。
天水是清的。天清,水清,两个清交在一块儿,分不出哪里是天的边,哪里是水的岸。秋冬的气在这里交接。不是秋走了冬来了,是两股气搅在一块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虹消了。海曲上,最后一道虹散了,像有人把一条彩色的绸子从天上抽走了。雁落了。落在塘坳里,歇着,不飞了,不叫了。
他走着。走到天黑了。
不赶路。乘月。月光铺在路上,他踩着走。走到松门口,敲了。夜深了。可松门许他敲。许他进来。许他在别人的院子里,借一夜的暖。
一个人走在立冬的夜里,不孤独。天是清的天,水是清的水,月是明的月。天地都在,他就不是一个人。
—【04】—
山城并水寒较早,鸳瓦新霜写花草。
五朝三朝风萧萧,九日十日云飘飘。
秋将归去冬又至,寒色不遮万山翠。
小窗倚徙片时间,有美人兮隔江水。
——宋·张侃《立冬后述情》
山城靠着水。水寒得早。
鸳瓦上落了新霜。霜不是白的,是带着花纹的。花草的形状。天在瓦上画了一幅画,画完了,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风萧萧的。五朝三朝地吹。云飘飘的。九日十日地悬着。天不晴也不雨,就那么灰着,悬着,不给你痛快。
秋要走了。冬要来了。交接的时候,寒色铺了一层。可万山还是翠的。寒遮不住。翠从寒底下顶出来,从霜底下冒出来,从枯叶的缝隙里透出来。
他站在小窗前。看了一会儿。片时间。不长。可够了。
够他看见江对面。够他想起一个人。
有美人兮,隔江水。
隔了一条江。不远。看得见的远。你站在这边,她站在那边,中间隔着水,隔着风,隔着立冬的寒。过不去。不是不能过,是过了就不是这个味道了。隔着,想着,念着。这个"隔"字,比"见"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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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昨夜清霜冷絮裯,纷纷红叶满阶头。
园林尽扫西风去,惟有黄花不负秋。
——宋·钱时《立冬前一日霜对菊有感》
霜来了。
昨夜。清霜。冷得他把薄被子裹紧了。絮裯。薄的。不够暖。他缩在里面,听着外面的风。
早晨起来,推门一看。红叶落了。满阶。满院子。一片一片的,红的,黄的,卷着边,干着,脆着。风一吹,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同时翻页。
园林空了。西风把该扫的都扫了。枝子露出来了,瘦的,硬的,像骨头。
他以为完了。以为什么都没了。
然后他看见了菊花。
黄花开着。在阶下,在墙角,在一丛枯草中间。西风扫了一遍,它没倒。扫了两遍,它没倒。霜冻了一夜,它也没倒。它开着。黄的。稳稳地开着。
钱时站在阶前,看着这丛菊花,心里忽然一热。
园林尽扫,它不负秋。万物都收了,它还在。不是逞强,是本分。它是秋天的最后一朵花。它要替秋天站完最后一班岗。哪怕只剩它一个,哪怕霜已经落了,它也要开着。开给谁看呢。开给自己看。开给这个不认输的秋天看。
—【06】—
秋风吹尽旧庭柯,黄叶丹枫客里过。
一点禅灯半轮月,今宵寒较昨宵多。
——明·王穉登《立冬》
风把庭里的老树吹光了。
不是一片一片落的。是一下子。秋风走了最后一趟,把最后一片叶子也带走了。庭柯空了。枝子露在天上,像老人伸出的手指。
他不在家。
客里。在别人的城里,在别人的屋檐下,过立冬。黄叶落着,丹枫红着,都是别人家的风景。他看着,没有伸手去接。
夜里了。他点了一盏灯。禅灯。小小的。火苗稳稳的。月亮出来了,半轮。不是满月,是缺了一半的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淡淡的。
他躺着。觉得冷了。比昨天冷。不是一点点的冷,是明显的、确凿的、骗不了人的冷。今宵寒较昨宵多。
王穉登写立冬,写的是一个客居的人。客居的人对节气最敏感。因为没有人跟他一起过。没有人跟他说,添件衣裳吧。没有人给他端一碗热汤。他一个人,一盏灯,半轮月,一个比昨天更冷的夜。
可他没有怨。他记下来了。寒较昨宵多。像记一笔账。今天比昨天冷了一点。明天比今天再冷一点。冷着冷着,冬天就过完了。冷着冷着,也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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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秋晚江湖欲蛰龙,诘朝天地又玄冬。
一年断酒非关病,三日无诗自觉慵。
躯㱿真成半朽木,心期聊托后凋松。
山窗睡足牛衣煖,可复东华趁晓钟。
——清·金履万《立冬前一日作》
江湖要蛰了。龙要藏了。秋天最后的那点气,收进了水底,收进了泥里。
明天就是冬了。玄冬。天要黑了,地要冷了,一切要沉下去了。
他断酒了。一年了。不是因为病。是不想喝了。喝完了第二天头疼,头疼完了还要做事,做事完了还要喝,喝完了又头疼。这个圈,他不转了。
三天没写诗了。不是写不出,是不想写。写什么呢。写了给谁看。他觉得自己懒了。不是身体的懒,是心里的懒。不想跟文字较劲了。不想跟韵脚较劲了。不想跟"写得好不好"这件事较劲了。
他看看自己。半朽木。躯壳是半朽的。骨头是松的。皮是皱的。他不嫌。朽就朽吧。半朽也是木。还能烧,还能暖,还能在冬天里撑一撑。
他把自己比作后凋松。不是不凋,是后凋。别人都落了,他还撑着。撑到最后。撑到实在撑不住了,再落。
山窗底下,他睡够了。牛衣裹着。暖的。不必去东华了。不必赶晓钟了。不必在天不亮的时候爬起来,穿上朝服,去上那个他上了几十年的朝。
不去了。睡吧。牛衣暖着,山窗亮着,够了。
—【08】—
玉霜生穗也。渺洲云翠痕,雁绳低也。
层帘四垂也。锦堂寒早近,开炉时也。
香风递也。是东篱、花深处也。
料此花、伴我仙翁,未肯放秋归也。
嬉也。缯波稳舫,镜月危楼,釂琼也。
笼莺睡也。红妆旋、舞衣也。
待纱灯客散,纱窗月上,便是严凝序也。
换青毡、小帐围春,又还醉也。
——宋·蒋捷《瑞鹤仙·寿东轩立冬前一日》
蒋捷写立冬,写得华丽。
霜生了穗。洲上的云翠色淡了。雁排着绳,低低地飞。层帘四垂,把外面的冷挡在帘子外面。锦堂里寒了,该开炉了。香风递过来,从东篱的花深处递过来。
他说,这花,伴着我这仙翁,不肯放秋归去。
秋天走了。可花不让它走。花拽着秋天的袖子,说,再待一会儿。再待一会儿。
下阕他写嬉。写热闹。缯波上船稳着,镜月危楼,酒倒满了,一饮而尽。笼里的莺睡了。红妆旋着,舞衣飘着。纱灯底下客散了,纱窗上月亮升了。严凝的时序到了。
可他不冷。他换了青毡,围了小帐,把春天围在帐子里面。又醉了。
蒋捷写这首词的时候,南宋已经亡了。他是遗民。他写立冬,写的是热闹,是嬉,是醉。可你读着读着,觉得底下是凉的。他把冷挡在帘子外面,把春天围在帐子里面。这不是过冬,是造一个冬天里的春天。造完了,钻进去,醉了。不看外面。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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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朝看月令。是律中应钟,神司元冥。
寒日模糊,阴风凛冽,一扫秋光无剩。
谁遣倪迂妙手,写出灰堆冬景。
茅檐下,听数声铁马,冬冬相应。
长安多肉阵,凤碳檀炉,低唱羊羔饮。
闭户先生,拥书枯坐,只好敲冰煮茗。
莫怪天公作恶,雅称玉堂官冷。
青镜里,惊漫空霜雪,又添双鬓。
——明末清初·尤侗《喜迁莺·立冬》
尤侗翻开月令。立冬。律中应钟。神是元冥。
寒日模糊。不是没有太阳,是太阳被寒气裹住了,光散不开,灰蒙蒙的。阴风凛冽。一扫,秋光就没了。干干净净。像有人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什么也不剩。
他想起倪瓒的画。灰堆。冬景。枯树,寒林,空亭,远山。灰的。淡的。什么颜色都收了,只剩灰。可灰里面有骨头。
茅檐底下,铁马在响。冬冬的。风一吹就响,风停了就不响。像冬天的更漏。一下一下的,数着日子。
长安城里,别人在吃肉。凤碳,檀炉,羊羔酒,低低地唱着曲。暖的。满的。
他不在长安。他在家里。闭着户。拥着书。枯坐。
他想喝茶。可水冻了。他拿锤子敲冰。一块一块地敲。敲碎了,放进壶里,煮。冰化成水,水开了,茶泡上了。
敲冰煮茗。这四个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雅致。不是因为没有别的,是因为别的都不要了。一壶冰水,一撮茶叶,够了。
他照了照镜子。霜雪。不是窗外的霜雪。是鬓边的。又添了。他看着,没有叹气。看了一会儿,把镜子放下了。继续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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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西风忒峭。把似锦浓秋,霎时都扫。
林影添黄,潭痕减翠,易损他乡怀抱。
瓮头索郎未熟,坌口猎徒还少。
燕市畔,渐消寒九九,排当画稿。
那晓。人世事,月令岁华,惯是田家好。
摘菜淹菹,燃糠煨芋,夜火村村打稻。
惆怅年来残夜,催著朝衫偏早。
凭谁说,向茅檐曝背,溪南诗老。
——清·陈维崧《喜迁莺·立冬》
西风太峭了。
不是吹,是扫。把一整个浓秋,似锦的浓秋,霎时间扫干净了。林子的影子添了黄,潭水的颜色减了翠。他站在他乡,看着这一切,怀抱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酒还没有熟。瓮头的新酿,还差几天。猎人也少了。坌口那边,打猎的人不来了。燕市旁边,九九消寒图摆出来了。排当。画稿。一幅一幅地排着,等着人来看。
他忽然不想看了。
他想起了田家。想起了那些跟节气一块儿过日子的人。月令岁华,在田家那里,不是诗,是日子。摘菜。淹菹。把菜切了,盐了,坛子里封了,留着冬天吃。燃糠。煨芋。把芋头埋进糠灰里,慢慢煨,煨到皮焦了,瓤软了,掰开来,热气一冒。夜火。村村打稻。火把照着,笑声闹着,谷粒在桶里蹦着。
他想了一辈子的事。想完了,惆怅。惆怅的不是田家好,是他回不去了。朝衫催得早。天不亮就要穿,穿了就要走,走了就不能停。
他想跟谁说呢。跟谁说呢。跟茅檐底下晒太阳的那个老头说。跟溪南边写诗的那个老人说。跟他们说,你们的日子才是日子。我的日子不是日子。我的日子是朝衫,是晓钟,是排不完的当,是赶不完的稿。
可他说完了,也没有脱掉朝衫。也没有走到溪南去。他站在原地,看着西风把最后一片叶子扫走了。然后裹紧了衣裳,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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