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7岁，和52岁的情人每二十天见一次，她是小区门口便利店收银员

我67岁，她52岁，在小区门口便利店当收银员。

每二十天她值夜班那天，我会去买一盒牛奶和一包烟。

扫码时她从不抬头，只在递塑料袋时手指碰一下我的手背。

昨晚我去时发现收银台换了人，说王姐辞职回老家了。

我站在门口抽完三根烟，决定去二十公里外的汽车站看看。

我六十七了，过了年就六十八。人一到这个岁数，日子就变得很薄，薄得像一张纸，正面印着“今天”，背面印着“昨天”，翻来覆去都是一个样。早上六点半醒，比闹钟还准，这是年轻时在机床厂养成的毛病，改不了了。醒了就躺着，听窗外头树上的麻雀叫，叫得挺热闹，好像它们天天都有喜事似的。等麻雀叫累了，我才起来，烧水，泡茶，就着酱豆腐吃半个馒头。剩下的半个用保鲜膜包好，放冰箱里，晚上热热接着吃。

老伴走了快八年了。病走的，走的时候才五十九，没熬到拿退休金。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天，像走亲戚似的。每次走之前都给我塞钱，说爸你想吃啥买啥。我不缺钱，我缺的是花钱的地方。

小区门口有家便利店，叫“好又多”，名字挺俗，但东西还算全。我以前不怎么去，后来发现那儿卖的牛奶比超市便宜五毛钱，就习惯了。其实也不光是图便宜。那家店有个收银员，姓王，叫王秀兰，五十二了，看着比实际岁数年轻些，头发染得黑亮，拢在脑后扎个马尾，干活利索。她说话嗓门大，像吵架，但仔细听，话里头全是热乎气儿。“大爷，今儿又吃打卤面啊？”“大爷，这牌子酸奶第二盒半价，拿两盒呗。”我就“嗯”“啊”地应着，心里头不烦，反倒觉得踏实。

后来我发现个规律，她值夜班，二十天一轮。夜班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那会儿店里就她一个人，清静。我就每二十天去一回，买一盒牛奶，一包红塔山。其实我烟早戒了，老伴走那年戒的，买烟是给她男人抽的——她提过一嘴，说她男人腿不好，在家待着，抽点烟解闷。我不抽烟，但买烟的时候能多站一会儿。

扫码的时候她从来不抬头，手指头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嘴里报数：“牛奶六块五，烟十一，一共十七块五。”然后伸手把东西装塑料袋里，递过来。就那一递，她手指头碰一下我手背。她的手热乎，糙，指肚上有茧子，大概是常年拎货搬箱子磨的。碰那一下，最多半秒钟，我心里头能扑腾好一会儿，像年轻时候在厂里偷摸牵对象手似的。

上个月我去得早了点，七点半就到了。店里没人，她正趴在收银台上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大爷，今儿怎么早了？”我说：“吃完饭溜达溜达，就过来了。”她说：“那敢情好，我刚煮了玉米，你吃不吃？”说着从柜台底下拿出个塑料袋，里头俩玉米，还冒热气。我说：“我牙口不好。”她说：“这玉米嫩，我特意挑的。”我就站那儿把玉米啃了，她在旁边看着，说：“大爷你吃相跟我爸似的，我爸也爱啃玉米，啃得满脸都是。”我说：“那你爸有福气。”她说：“有福气啥呀，去年没了。”就不说话了，低头剥第二个玉米，剥完递给我：“这个你拿回去，明天早上热热吃。”

我拿着那玉米回家，搁冰箱里了，没舍得吃。后来那玉米放了两天，馊了，我才扔的。扔的时候有点心疼，觉得自己老糊涂了，可又觉得这糊涂劲儿挺好的。

昨晚又是二十天，我八点整到的。推门进去，收银台后头站着个小伙子，染着黄头发，耳朵上戴着耳机，正低头打游戏。我说：“王秀兰呢？”他头也不抬：“辞职了，回老家了。”我说：“哪个老家？”他说：“那我哪知道，我昨天才来的。”我说：“她男人腿不好，在这边有医保，怎么说走就走？”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大爷，我就是个替班的，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在店里转了两圈，货架上的东西我认识，可看着都跟假的似的。我拿了一盒牛奶，一包烟，搁在收银台上。小伙子扫完码说：“十七块五。”我给了钱，他装塑料袋递给我。我伸手去接，手指头碰着塑料袋，凉的，软塌塌的。我站那儿愣了一会儿，把东西揣怀里，出去了。

门口台阶上我蹲着抽了三根烟。第一根抽得急，呛着了，咳嗽了半天。第二根抽得慢，看着小区里头进进出出的车和人。第三根抽到一半，我想起来，她说过她老家是驻马店的，具体哪个县没说，就说驻马店。还说她有个闺女在郑州上大学，学幼师，毕业了想留在郑州。她还说过，她男人以前在建筑队干活，从架子上摔下来，腿里打了钢钉，阴天下雨就疼，疼起来就骂人，骂完了又哭，说拖累她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站起身，把烟头踩灭。回家换了件干净外套，从柜子里翻出存折，看了看，上头有十二万。我拿了五千块钱现金塞兜里，又找了个双肩包，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条毛巾，一管牙膏，还有半瓶降压药。出门的时候对门老刘正遛狗回来，问：“老赵，这是去哪儿啊？”我说：“出去转转。”他说：“旅游啊？”我说：“对，旅游。”

我坐公交到了长途汽车站，买了张去驻马店的车票，一百二，两点半发车。候车厅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座儿坐着，把包搁腿上抱着。旁边是个抱小孩的妇女，小孩哭得哇哇的，妇女一边哄一边不好意思地冲我笑。我说：“没事，小孩嘛。”我心里头想的是，她闺女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哭过？她哄闺女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手忙脚乱的？

车开出去一个多钟头，上了高速，两边都是麦田，绿油油的。我靠着窗户打盹，迷迷糊糊想起她说过一回，说她男人腿疼得厉害那阵子，她下夜班回家还得给他热敷，敷完了天都亮了，她眯一觉又得去上班。她说：“那会儿真觉得活着没劲，后来想开了，人这辈子不就是熬嘛，熬着熬着就过去了。”我当时没接话，心想我熬到头了，老伴没了，儿子远了，每天就等着二十天去她那儿站一会儿。现在连这一会儿都没了。

车到驻马店是下午五点多。我出了站，站在马路边上，有点懵。驻马店挺大的，我上哪儿找王秀兰去？我就知道她叫王秀兰，五十二，在便利店干过，男人腿不好，闺女在郑州上大学。这点信息，搁派出所都不够立案的。

我在车站旁边找了个小旅馆住下，六十块钱一晚，房间里一股霉味，床单上有个烟头烫的洞。我躺了一会儿，起来上街吃了碗烩面，八块钱，汤挺鲜。吃完了沿着街溜达，看见一家便利店，进去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个叫王秀兰的？”收银员是个小姑娘，瞪着眼看我：“谁？”我说：“算了，随便问问。”

第二天我又去了汽车站，这回我多了个心眼，在出口那儿蹲着，看见从驻马店底下县市来的车就凑过去瞅两眼。瞅了一上午，没瞅见。下午我换了个法子，去车站旁边的派出所，跟民警说：“同志，我找个亲戚，叫王秀兰，五十二了，驻马店人，男人腿不好，你知道哪个县的不？”民警挺客气，说：“大爷，这信息太少了，重名的多了去了，您再想想有没有别的线索？”我想了半天，说：“她闺女在郑州上大学，学幼师的。”民警说：“那您去郑州找找？”我说：“郑州更大。”民警笑了，说：“那您先坐着喝口水，我帮您查查。”查了一会儿，说驻马店叫王秀兰的五十来岁的有二百多个。我说：“那算了，不麻烦你了。”

从派出所出来，我在台阶上坐了半天。太阳挺毒，晒得头皮发麻。我想我这是干嘛呢？六十七了，跑二百多公里找一收银员，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可我又想，我这辈子笑话事儿干得还少吗？年轻时候想当诗人，写了半年诗，一首没发表，还把工作差点丢了。中年时候想下海，跟人合伙倒腾服装，赔了两万。老了老了，又犯糊涂，追着个卖货的跑。

正想着，手机响了，儿子打来的。问：“爸，在家干嘛呢？”我说：“在外头转呢。”他说：“转哪儿去了？”我说：“驻马店。”他愣了一下：“驻马店？去那儿干嘛？”我说：“找个朋友。”他说：“什么朋友？”我说：“你不认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回去一趟？”我说：“不用，我过两天就回。”他说：“那你注意安全，钱够不够？”我说：“够。”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心想，再找一天，找不着就回去。

晚上我又去那家烩面馆吃饭，跟老板闲聊，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个叫王秀兰的？”老板说：“王秀兰？有啊，我媳妇就叫王秀兰。”我说：“你媳妇多大？”他说：“三十五。”我说：“那不是我找的那个。”

第三天，我去了驻马店底下几个县的长途车站，挨个儿转。转到遂平县的时候，在车站门口看见个卖烧饼的老头，我就问他：“老哥，你认识王秀兰不？五十来岁，以前在外地便利店干过。”老头想了想说：“王秀兰？是不是老公腿不好的那个？”我说：“对对对！”老头说：“那我知道，她是和兴镇上的，她男人姓李，以前在建筑队摔过。她家就在镇东头，门口有棵大槐树。”

我当时差点没蹦起来。我说：“谢谢老哥！”买了俩烧饼，一边啃一边往和兴镇赶。从遂平到和兴还有二十来里地，我打了个三轮，十块钱。到了镇东头，果然有棵大槐树，树底下坐了几个老太太纳凉。我过去问：“大姐，王秀兰家是这儿不？”一个老太太上下打量我：“你谁啊？”我说：“我是她以前同事，来看看她。”老太太说：“秀兰啊，她不在家，去医院了，她男人又住院了。”我说：“哪个医院？”她说：“县医院，骨科。”

我又坐三轮回遂平，找到县医院。骨科病房在五楼，我一间一间瞅，瞅到最里头那间，看见她了。她正坐床边给一个男的削苹果，男的躺在床上，一条腿吊着，打着石膏。她瘦了，头发也没染，白了一大半，胡乱扎了个揪揪。我站在门口，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苹果差点掉了。她说：“大爷？你咋来了？”我说：“我来买烟。”她扑哧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说：“你这老头，疯了吧你，跑这儿买烟来了？”我说：“嗯，小区门口那家店换人了，我找不着地儿买烟了。”

她男人在边上问：“秀兰，这谁啊？”她说：“我以前上班那地儿的一个大爷，常来买东西。”她男人冲我点点头：“大爷，坐。”我就在床边凳子上坐了。她给我削了个苹果，说：“大爷你吃苹果。”我接过来啃了一口，挺甜。她说：“你咋找着的？”我说：“问的。”她说：“问谁？”我说：“问了好多人。”她又不说话了，低头给她男人掖被角。

我在医院待了一下午，帮她跑了几趟腿，交费、拿药、打水。傍晚她说：“大爷，你住哪儿？”我说：“车站旁边小旅馆。”她说：“那地方脏，你去我家住吧，家里空着也是空着。”我说：“不方便吧？”她说：“有啥不方便的，我闺女在学校没回来，就我和我男人，你睡闺女那屋。”我说：“那行。”

晚上她带我回家，就在镇东头大槐树旁边，一个小院，三间瓦房，收拾得挺干净。她给我下了碗面条，卧了俩鸡蛋。我吃着面，她在对面坐着，说：“大爷，你明天回去吧，别在这儿耽误工夫了。”我说：“我退休了，工夫不值钱。”她说：“那你也不能老在这儿待着啊，镇上人看见了说闲话。”我说：“我六十七了，谁爱说谁说去。”她笑了，说：“你这老头，还挺犟。”

我在和兴镇待了五天。每天早上去医院帮她伺候她男人，翻身、擦脸、喂饭。她男人姓李，叫李建军，比我小十岁，话不多，但爱听我讲厂里的事。我讲当年车床怎么操作，他听得津津有味，说：“大爷你手艺好啊。”我说：“好啥好，干了一辈子也没混上个车间主任。”他说：“那也比我强，我摔下来之后啥也干不了了，全靠秀兰。”说着眼圈红了。我拍拍他肩膀：“别想那些，养好了还能干点轻省的。”

第五天晚上，秀兰跟我说：“大爷，你回去吧，你再不走，我真没法跟邻居解释了。”我说：“行，我明天走。”她说：“以后别来了，太远。”我说：“那我上哪儿买烟去？”她说：“你戒了吧，抽烟不好。”我说：“我本来也不抽，买烟是给你男人的。”她愣了一下，说：“他知道。”我说：“知道啥？”她说：“知道有个大爷每二十天来买一回烟，还老盯着我看。”我老脸一红，说：“这你都跟你男人说？”她说：“两口子有啥不能说的。”我说：“那他咋说？”她说：“他说，这大爷人挺好，就是眼神儿不老实。”

我哈哈大笑，她也笑。笑完了她说：“大爷，你是个好人，可咱们就这么着吧。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交叉一回不容易，别弄拧巴了。”我说：“我懂。”她说：“真懂？”我说：“真懂。”她说：“那明天我送你上车。”

第二天她送我到车站，给我买了一兜子烧饼，说：“路上吃。”我上了车，隔着车窗看她，她站在站台上冲我摆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车开了，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短信：“烟戒了，以后不买了。”她回了一条：“那牛奶还喝不？”我说：“喝，换一家买。”她回：“德行。”

我回到小区，对门老刘问：“老赵，旅游回来了？去哪儿了？”我说：“驻马店。”他说：“那地方有啥好玩的？”我说：“看人。”他说：“看谁？”我说：“看一个卖货的。”他说：“女的吧？”我说：“你个老东西，管得还挺宽。”

后来我还是每二十天去一趟便利店，买一盒牛奶。新来的小伙子混熟了，问我：“大爷，你怎么老买这个牌子？”我说：“便宜。”他说：“旁边那个更便宜，第二件半价。”我说：“我就一个人，喝不了两盒。”他说：“那你隔一天来一趟呗。”我说：“我乐意二十天来一趟。”他挠挠头，说：“大爷你这习惯挺怪。”我说：“可不是嘛，人老了，毛病多。”

其实我知道，我买的不是牛奶。我买的是那半秒钟，手指头碰手背的那半秒钟。现在碰不着了，可那半秒钟还在，在我手背上热乎着。二十天热乎一回，够我暖到下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