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我在客厅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我们高三(七)班的家长微信群。我点了右上角的“解散群聊”,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我按了确定。前后不到三秒钟。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先是年级主任打来的,然后是教务处,最后是校长。他们的声音一个比一个急。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还没亮透的天,回了一句话:“群是我解散的,什么事我担着。”
这不是我一时冲动。事情的起因,是三天前那个填报志愿的下午。
那天下午三点半,教学楼的走廊里全是家长和学生的说话声。我把三个孩子叫到了教务处旁边的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三张打印好的志愿表草稿。
我教了十六年书,带了八届毕业班,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做同一件事——把班里最有可能摸到国内顶尖高校投档线的学生名单拉出来,逐个谈话。
这一届,名单上有三个人。张宇,理科班最后一次模考688分;刘思远,686分;王晶,683分。他们的分数在往年都够得上国内两所最顶尖高校的调档线。
我先把张宇叫进来。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指头在裤子上来回搓。我看他半天没说话,就问:“志愿填了?”
他嗯了一声。
“填的什么?”
张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浙大,计算机。”
我愣了两秒。然后我把他们三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问:“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三个人都填了浙大、复旦、上交的热门专业,没有一个填那两所最顶尖的高校?”
刘思远站在墙角,没坐下。他说:“老师,我爸妈让我填的复旦微电子,说这个分够得着。”
王晶低着头:“我爸说,那两所顶尖高校的考古系和哲学系,家里供不起。”
张宇说:“老师,计算机出来能挣钱。我姐在深圳做码农,年薪四十万。我要是去读什么基础物理,读完研究生还得继续读,我爸妈都五十多了,等不起我。”
我看着他们,很久没说话。我知道他们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把那份顶尖高校的推荐表推到了他们面前。我们学校今年高三一共一千四百多人,能考上那两所最顶尖高校的,三年也就出五六个。
我带了这些孩子三年,每天早读六点半进教室,晚自习十点才下班,为的就是让他们能考出去,考到最好的学校。
但那天,三个孩子都没有碰那张表。
我走出小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旁边就是其他班主任和学生谈话的房间,我隔着门缝听见里面有家长说:“老师你放心,我们家孩子说了,第一志愿一定报清华,就算专业差一点也行,先进了那个门槛再说。”
我抽了一根烟。我已经三年没抽烟了。
事情发酵得比想象快。第二天,不知道是谁把“三个学生放弃顶尖名校”的消息传了出去。我本来以为这是学生自己的事,但没想到,整个学校都炸了。
先找我的是张宇的家长。他爸是个做装修的包工头,手上全是灰,站在办公室门口搓着安全帽的带子,说:“老师,孩子是不是犯什么错误了?还是说咱们学校往年的推荐名额出问题了?他模考考了680多,怎么就不能上清华了呢?”
我说:“孩子自己填的浙大计算机,分数够,志愿没问题。”
他爸看了我半天,说:“老师,我儿子要是上不了那两所顶尖名校,那这三年的书是不是白念了?我们一家人都等着放鞭炮呢。”
我没法接这句话。
然后是学校那边。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先给我倒了杯水,问我:“怎么回事?三个尖子生全调头了?”
我说:“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校长说:“咱们学校今年评省级示范高中,指标很重。顶尖名校录取人数是一个硬性参考。去年隔壁四中出了两个清华,今年我们一个都没有,怎么交代?”
我没作声。我知道这个话不该由我说,但我还是说了:“校长,学生考得好不好,不是看他们最后去了哪。”
校长没接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他想说的是:你干了十六年,怎么还这么说话。
我回到办公室,手机上已经收到了几个家长群的私聊消息。有一个家长在群里问:“是不是咱们班教学质量下滑了?怎么最好的三个学生都不去清华北大了?”
还有人说:“老师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怕学生去了顶尖名校给他挣不到面子?”
这些话我没有回。但我知道,我带的这个班,从高一开始就被叫“清北班”。年级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成绩最好的学生必须放在同一个班,配备最好的老师,从高一到高三,目标只有一个——冲顶尖名校。
家长们挤破头也要把孩子送进这个班,因为他们知道,进了这个班,就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名校的门。
可现在,这三只脚,全转向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晚上回到家,打开电脑,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学生的志愿表草稿。张宇——浙大计算机(工科试验班);刘思远——复旦微电子(微电子科学与工程);王晶——上海交大,人工智能。
我查了查他们的专业,又查了查那两所顶尖高校当年的冷门专业分数线。我承认,我对这些新专业不太懂。我教了十六年物理,我的知识储备全部集中在高考考点和物理竞赛上。
我知道计算机是热门,但我不知道CS这个专业在业界有多抢手。我知道人工智能是方向,但我不太明白它跟自动化有什么区别。这些信息,我是通过查手机才知道的。
这让我想起我之前送走的一个学生。他考上了国内排名前二的顶尖大学的生物系,大二的时候回来找我吃饭,喝着喝着趴桌上哭了,说:“老师,我觉得我可能毕不了业了。专业太冷门,就业没方向,转专业又转不出去。早知道我就去报哈工大了。”
那时候我劝他:“说什么呢,你可是咱们学校的骄傲。”
现在想想,我可能错了。
我最终还是把那三个学生的志愿表交上去了,一个字没改。第二天我就把家长群解散了。那时候我也想清楚了,这个群存在的意义,在我心里已经不是沟通家校了,而是监督和施压。
群里每天都在刷:“还有五天就报志愿了,大家再给孩子打打气。”“一起盯着他们,别让他们随随便便乱填。”“顶尖名校是底线,说出去都有面子。”
这些消息我看了三年,我从来没有觉得不对劲,甚至我还在群里发过比这更狠的动员消息。
但那天晚上,我把群解散之后,给这三个学生的家长各打了一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张宇他爸。我说:“孩子报浙大,挺好的,计算机这个方向好就业,你支持他。”他爸沉默了几秒,说:“老师,我就想知道,这不是学校不要他?”
我说:“不是。是孩子自己选的。”
第二个电话打给刘思远他妈。她接了电话就开始哭,说:“老师,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家没背景没人脉,孩子能考这个分,全是自己拼出来的。他报复旦,我怕他以后找不到好工作,你说报北大是不是保险一点?”
我说:“他报的微电子,这个行业现在很缺人。复旦在这个专业的排名,全国前三。”
她停了停:“真的?”
我说:“我查过。”
第三个电话,是王晶她爸接的。他上来就说:“老师,钱的事你放心,我们供得起。要不要我再让他想想?”
我说:“不用,让他读自己喜欢的东西。他选的方向就业前景不差。”王晶她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行。那我们就定了。”
挂完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楼下是学校操场,远处的路灯照着塑胶跑道。这个点了,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影子在操场上走。
我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也许在聊明天早上吃什么,也许在聊他们的志愿。
十五年前,我第一次当班主任的时候,学校开动员会,老校长跟我说过一句话:“咱们县的孩子,不比城里的孩子笨,就是眼界不够宽。你的工作,就是帮他们把路指宽一点。”
我这十六年,带出了上千个学生,有考上顶尖名校的,有考上普通一本的,也有落榜的。以前我一直觉得,考上最好的学校,就是最好的出路。
但那天我跟那三个孩子谈完之后,我忽然开始想了——我带的那些孩子,他们之后过得怎么样?
那个考上了国内排名前二顶尖大学的学生,大二哭着跟我说专业难,后来我听说他大三辅修了金融,毕业进了银行。还有一个考上了山东大学的孩子,学的是临床医学,如今在老家县人民医院当急诊医生,每天忙到脚不沾地,但他说他很知足。
也有一个当年成绩一般、被家长骂“不上进”的男孩,去了一个职业技术学院学汽修,现在自己开了店,去年国庆回来看我,开了一辆新车,停在操场上,下车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个好老师。但那天晚上,我把我自己那张写着“顶尖名校×3”的统计表收进了抽屉最底下,用几本教材压住了。
第二天,我在校门口碰见了张宇。他背着书包,站在台阶上等我,看见我就跑过来,说:“老师,我昨天跟我爸说了,我不上顶尖名校了,他就一直坐着叹气。你说我是不是太不孝了?”
我说:“你跟你爸说,你上浙大,毕业出来第一年工资就比顶尖名校冷门专业的高。他自己会算这笔账。”
他又问:“老师,你会不会怪我们?”
我没回答。我指了指教学楼道:“今天早读是你负责查的,别迟到了。”
他冲我笑了一下,跑了进去。
后来,学校还是要我交了一份情况说明。我在上面写了六个字:“尊重学生选择。”年级主任说这不行,让我再改改,说言辞不够积极。我没改。他就把这份说明交上去了,最后也没怎么样。
倒是我自己,后来心里空落落的。不是因为那三个学生不报顶尖名校,而是我发现,我这十六年看的那个方向标,好像变了。我以前认准了一根杆子,拼命带着学生往那根杆子下冲。但我从来没想过,那根杆子插的地方,未必是他们想去的方向。
后来我听说,隔壁班的老王,也在高二家长群里发了条消息:“各位家长,孩子选专业的事,多听听孩子的意见。咱们这岁数,想法有时候跟不上时代了。”
这大概就是改变的开始。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又抽了根烟,盯着楼下的操场看了很久,直到对面教学楼最后一间教室的灯灭了。我掐灭烟头,转身进屋,对我还没睡的女儿说:“你以后要是考大学,去你喜欢的学校就行。”她看了我一眼,说:“爸,我明年高二,你是不是想让我考什么985?”
我说:“不,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别留在这个县城里当高中老师。太累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那你想让我报哪?”
我说:“不关我事。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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