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5日凌晨,霍大同在成都去世,72岁。消息天亮后才慢慢传开。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去翻一部电影——佟大为和郑秀文主演的《午夜慢车》,里头那个踏上释梦之旅的精神分析家,原型就是他。导演戴思杰是霍大同川大77级历史系睡上下铺的同学,俩人当年都是文学青年,一起读弗洛伊德。电影拍得黑色幽默;现实里的霍大同倒不怎么幽默,他更像在荒地上修路,修了三十多年,路刚有点样子,人走了。
他把拉康背回了成都
在中国谈精神分析,有个尴尬绕不过去:弗洛伊德的名字人人听过,可真受过系统训练、能做临床的分析家,长期少得可怜。霍大同是把“零”做成“一”的那个人。
1982年从川大历史系毕业后,他先去故宫博物院工作,1986年赴法,在巴黎第七大学和法国高等社会科学院一路读到博士。在法国那七年,他做了一件很“笨”也很关键的事:接受长达五年的个人分析,一周三次,雷打不动。这行有个硬门槛,没被人分析过,很难真懂分析室里发生了什么。1994年他回到成都,把拉康派的理论和临床技术一起带了回来,在川大率先开展精神分析临床实践,随后促成中国第一个精神分析方向的硕士点在这里落地。
“中国精神分析第一人”听起来像头衔,其实更像一种状态描述:在他之前,这块地基本上是空的。
“代情结”那点倔
霍大同不是只做搬运的人。他心里一直有个很倔的问题:西方精神分析的核心概念——俄狄浦斯情结,那个“父亲—母亲—孩子”的三角结构,真能原样套在中国人的无意识上吗?
他的回答是不能。在《代情结与中国人的无意识结构》等论文里,他提出用“代情结”替换俄狄浦斯情结的解释框架。说白了,中国家庭里“养育母亲”的角色往往不是单一的生母,而是一个由多人分担的照护网络;代际之间的纵向关系,比性别的三角关系更早、更深地刻进主体结构里。他还借助禅宗的参话头、庄子的庖丁解牛去对接拉康,想让精神分析的理论语言长出中国经验的根系。
这套理论在学界远非共识。有人批评“代情结”在学理上站不住脚,也有人觉得“精神分析中国化”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审视的命题。可争议本身说明了一件事:他终于让中国精神分析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理论议题,而不是永远在注释巴黎和维也纳。
一条街,和五百个分析家
霍大同有个很具体的愿望。2005年他就说过,想建一条“精神分析一条街”。更早的时候,他在采访里讲得更朴素:希望以后看心理医生像看感冒一样。
这句话放今天听,甚至有点心酸。感冒谁都能看,但一个能坐在分析室里听人讲四十分钟、不急着给建议、不塞药、不评判的人,在中国仍然稀缺。
他培养了一些学生。早年报道说,他手下有十位年轻的分析家、三十多名在读研究生,北大清华的都来考过。但他自己也清楚,真正全职做精神分析的学生并不多,更多人去了医院、去了高校,把分析当成工具箱里的一件,而不是全部。他晚年提到,目标是去世前成都能有五百个精神分析家。这个数字有没有接近,没有公开答案,但“没有接近”本身,就是中国精神分析最真实的处境。
他走了之后,那个问题还在
霍大同辞世的时间点,恰好卡在中国精神分析一个微妙的阶段。过去二十年,心理咨询和精神分析实践在中国增长得很快,高校咨询中心、医院心理科、私人执业都在扩张。可热闹之下,训练体系的标准化、临床伦理的共识、本土理论与西方框架之间的张力,一个都没有因为“市场变大”而自动解决。他生前推动的“中国化”,不是一个完成了的工程,而是一个刚刚被命名的方向。
一个人走了,一个方向不会跟着消失。但方向需要有人接着走,需要有人愿意花五年被人分析、愿意在理论上跟自己较劲、愿意承认“看心理医生像看感冒一样”不是一句漂亮话,而是一个需要几代人填进去的系统工程。
霍大同留下的最重的东西,可能不是某本书、某个概念,而是一个还没有被回答的问题:当精神分析真的在中国扎根,它会长成什么样?
这个问题,现在轮到活着的人来回答了。
你或者你身边的人,有过寻求心理帮助的经历吗?你觉得“看心理医生像看感冒一样”离我们还有多远?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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