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直升机失去联系,机上十三人再也没有回来。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六日,西藏聂拉木到日喀则的航线上,成都军区副司令员张德福坐在第二架S—70“黑鹰”直升机里。前后还有两架飞机,一架坐着成都军区司令员张太恒,一架坐着成都军区副司令员兼成都军区空军司令员侯书军。
高原上的天,说变就变。
等另外两架飞机先后落地,第二架仍没有消息。电台里空着,山谷里也空着。
张德福,没回来。
他是一九二八年生人,山东文登葛家镇英山前村人。人们常说他享年六十三,按出生年月算,他牺牲时是六十二周岁,虚岁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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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数字容易被一带而过。
可往前翻,他从十六岁参军起,几乎一生都在军营里。一九四四年六月,胶东一带仍有战火,一个山东少年离开村庄,进了部队。
那时他手里没有将星,也没有中将肩章,只有最普通的士兵身份。
往后,东北战场、四保临江、解放战争,一步一步把他推到指挥岗位上。
四保临江,是冰雪里的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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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六年十二月至一九四七年四月,东北民主联军在南满坚持作战,一百零八天里四次击退国民党军对临江的进犯。零下三十摄氏度的山地,冻伤冻死一度超过战斗减员,战士行军穿单鞋,打仗和放哨才舍得穿棉鞋。
张德福就在这样的军队里长起来。
他后来当过师长、军长,又到新疆军区任副司令员。一九八八年恢复军衔制后,他被授予中将军衔。
肩章变了,习惯没变。
到基层去,看阵地,看营房,看边防。调任成都军区副司令员后,他管辖视野里有云贵川藏,有雪山、峡谷、边境线,还有高寒缺氧的哨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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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办公室里的地图。
一九九一年,西藏和平解放四十周年庆祝活动前后,成都军区工作组进藏检查指导相关工作。张太恒熟悉高原,他早年在雪线以上的雷达站待过多年,曾说过一句话:“这里的雪山都留有我的印迹。”
可高原不会因为熟悉就变得温顺。
六月十六日,工作组沿中尼边境调研后返航。三架直升机分批执行任务,张德福所乘的第二架,在飞行途中遭遇险情。
那是一架S—70“黑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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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直升机是一九八四年中国从美国引进的机型,曾长期承担青藏高原运输、救援、演训等任务,被称作高原上的“雪域神鹰”。它性能并不差,恰恰因为适合高原,才会出现在那条航线上。
问题出在那一刻的山谷、气流和高度里。
第二架飞机在转弯过程中撞山坠毁,机上十三名乘员全部遇难。张德福在其中,西藏军区参谋长毛海清等人也在其中。
山体没有回声。
消息传回去,最重的责任落到张太恒身上。
张太恒不是没有军功的人。他也是战争年代走出来的将领,熟悉高原,熟悉边防。但一次重大事故发生后,熟悉不能抵消责任,资历也不能遮住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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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三月,张太恒到北京开会。
杨白冰同他谈话,通知他:“军委决定免去你成都军区司令员职务,任命你为南京军区第一副司令员。”
这句话很短。
从大军区司令员到南京军区第一副司令员,职务调整背后,是对事故责任的处理。
张太恒没有争辩。他回答:“感谢军委对我的信任,这样处理我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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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到南京军区任职时,他在会上说:“我是犯过错误的人,情况大家比较清楚。”
这几句话,比许多解释都重。
张德福留下的,是另一个结尾。
一九八八年授衔时,他已经走过四十多年军旅路。三年后,他不是倒在战场冲锋线上,而是倒在和平年代一次边防调研的航线上。
可那条航线,通向的仍是边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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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聂拉木到日喀则之间,雪山、峡谷、乱流、高海拔,把一架直升机留在了一九九一年六月十六日。
张德福最后一次出现在岗位上,不是在会场,不是在办公室,而是在高原边防返回途中的机舱里。
十三个人,再也没有走下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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