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刘禅最要命的，不是投降，而是在洛阳还能笑出来。
魏景元四年，成都城门打开，蜀汉四十多年基业到头了。刘禅捧着降表，身后是宗室、群臣、妻子儿女，前头是邓艾的兵马。
他没有拔剑。
北地王刘谌却受不了。宫门前，他劝父亲守社稷，劝不动，转身去了昭烈庙。
刀落下去。
父子两条路，从这一天分开了。
刘禅小时候见过乱世的样子。
长坂坡兵败，刘备丢妻弃子奔逃，赵云抱着幼主冲出重围。后来孙夫人归吴，又差点把他带走，还是赵云、张飞截江夺回。
这个孩子不是生在深宫里的。
他从小见过马蹄、火光、哭声，也见过一个政权最怕的事：人心一散，什么皇位都护不住。
章武三年，刘备死在白帝城。刘禅十七岁即位，成都宫殿里，诸葛亮接过辅政重担。
诸葛亮曾写信说刘禅“天资仁敏，爱德下士”。这句话后来很少有人提。
人们更爱记住另一个名字。
阿斗。
可刘禅在位四十年，不是一天两天。诸葛亮在，他信诸葛亮；诸葛亮死后，蒋琬、费祎接着主政，蜀汉还能维持。等到姜维连年北伐，黄皓在宫中弄权，成都才一点点被掏空。
这不是一个笑话能说尽的事。
景耀六年，魏军三路伐蜀。钟会被姜维挡在剑阁，邓艾却从阴平小道穿山而出。
那条路太险。
魏军凿山开道，裹毡滚落，硬是翻到江油。诸葛瞻在绵竹战死，成都门户洞开。
宫中争论起来。
有人要奔吴，有人要逃南中，谯周劝降。刘禅坐在殿上，外面不是纸上的江山，是成都城里的百姓。
他如果走，成都会乱。
他如果守，成都会烧。
刘谌要的是社稷之节，刘禅担的是一城人的命。
他最后选了降。
降表送出，蜀汉亡了。
到了洛阳，刘禅不再是皇帝。他被封为安乐县公，食邑万户，身边跟着蜀汉旧臣，也跟着魏晋的眼睛。
这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一个亡国之君，哭得太真，会让人害怕；恨得太明，也会让人害怕。可笑得太蠢，反倒能活。
司马昭设宴，故意让人奏蜀地乐舞。
席间蜀汉旧臣低头落泪。那些曲子从成都一路追到洛阳，谁听了都知道故国没了。
刘禅却看着歌舞，神色平常。
司马昭问他还想不想蜀地。
刘禅答：“此间乐，不思蜀。”
四个字，骂了他一千多年。
郤正在旁边听得心惊。散席后，他私下教刘禅，下次再问，就闭眼望上，说祖先坟墓远在蜀地，没有一天不想。
刘禅记住了。
司马昭果然又问。
刘禅照着说了一遍。司马昭听完，立刻笑了：这话怎么像郤正说的？
刘禅也不遮掩，答道：正是郤正教我的。
满座的人都看明白了。
这人若真有复国心，不会把底牌露得这样干净；若真愚到没心肝，又不该每次都刚好躲过杀机。
他把自己放低了。
低到没有威胁。
后世还给这段晚年添了一笔，说刘禅曾在住处写下三个字：“中山寨”。
三个字摆出来，像是随手题匾。中山，能让人想到刘备自称中山靖王之后；寨，则像退居自守的小地方。
可倒着读，便成了“寨山中”。
听起来又近“在山中”。
不争天下，不问旧部，不招亡国之人，只愿把自己关在山中。传说里的司马昭看出这层意思，才让群臣不要再动杀心。
这故事未必比《汉晋春秋》里的宴饮更早，却正好说中了刘禅在洛阳的处境。
他活下来的办法，不是锋芒，是收锋。
司马昭不杀他，也不只因为一句话。
魏灭蜀后，还有东吴在江南。若刚受降就杀亡国君，江东孙氏只会更死守。留刘禅富贵安乐，是给天下人看的：降者可保。
刘禅也配合。
别人问蜀，他说不思；别人试探，他装糊涂；旧臣落泪，他不跟着哭。
哭是忠心。
可在洛阳，忠心会要命。
泰始七年，刘禅死在洛阳。他没有再回成都，也没有再坐上蜀汉旧宫的御座。
安乐公府里，门匾还在，几案还在，蜀地旧人一日少过一日。
那个曾被赵云抱在怀里的孩子，最后把双手放进袖中，安安静静走完了亡国后的八年。
他终于不用再回答想不想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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