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居然有位画家，把 “写生” 当成了名号！

北宋 赵昌 岁朝图轴 局部

宋代藏家之间，流传着一个检验真伪的秘方。

拿到一幅赵昌的花鸟画，别急着看款识，先用手轻轻抚摸画的花瓣。若是真迹，手摸过去，颜色仿佛长在纸里，平滑温润，不被指痕所隐；若是赝品，指尖一过，色彩便浮在表面，腻腻地沾手。

《东斋记事》记下这句行话：“赵昌画染成，不布采色，验之者以手扪摸，不为采色所隐，乃真赵昌画也。”

为什么赵昌的颜色能“长”进纸里？答案，藏在他每天清晨的一个习惯里。

01晨露未干时

赵昌，字昌之，广汉（今四川广汉）人，一作剑南人，主要活动于北宋真宗朝。他出身蜀中，家中颇有产业，少年不爱读经，独爱侍弄花草，后来又拜当地画家滕昌祐为师，专攻花果。

蜀中是五代花鸟画的沃土：滕昌祐、黄筌都从这里走出。滕昌祐是五代入蜀的名家，最重写生，作画“以似为功”，画的折枝花果活色生香。赵昌从他身上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四个字：对花写生。《图画见闻志》说他“名冠当时”，一时无人能出其右。

北宋 赵昌 岁朝图轴 局部

但他比老师走得更远。范镇《东斋记事》记载了他日复一日的功课：每天清晨，晨露还没有干透，赵昌便提着颜料，绕着花栏缓缓踱步，凑近一朵一朵地看——露水怎样顺着花瓣滚落，花心怎样在晨光里张开，叶脉怎样被水汽洇湿。看够了，心领神会，当场调色，对着真花直接画下来。

北宋 佚名(传赵昌)花卉四段图卷之一

“每晨露下时，绕栏槛谛玩，手中调彩色写之。”他索性给自己起了个名号——写生赵昌。

有人问他，何必赶在露水未干时动笔？他说，花在露中，才是它最鲜活、最本真的一刻；日光一烈，露气一散，花的神韵便走了。他要画的，不是花的标本，而是花清晨醒来那一瞬的呼吸。

02五百两白银，一纸生菜烂瓜

赵昌的画越来越有名，求画的人越来越多。《圣朝名画评》说他“性傲易，虽遇强势，亦不下之”——性子高傲，纵然面对权贵强横，也不肯低头。州府的长官们争着向他索画，他大多不肯轻易下笔；谁若能得他一纸，便当作珍玩收藏。

北宋 赵昌 岁朝图轴 局部

北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权倾一时的丁朱崖（丁谓），听说赵昌的名声，特意派人送来白金五百两，说是为他祝寿。

赵昌吃了一惊：“贵人拿重金来贿赂我，一定有所求。”他当即亲自登门致谢。丁谓把他请进东阁，备好纸墨，命他作画。

满座都以为，宰相亲自出题，赵昌总该画些牡丹芙蓉、祥云瑞鹤来应景。谁知丁谓命他画的，是“生菜数窠及烂瓜生果”——几棵带泥的生菜，几只熟透开裂的烂瓜。

北宋 佚名(传赵昌)花卉四段图卷之一

赵昌也不多话，提笔就画，一挥而就，随即告辞离去。

五百两白银，换来的是一纸生菜烂瓜。他不推辞，也不讨好；权贵要什么，他就画什么，画完就走，多一刻都不留。这份不卑不亢，比多少傲骨宣言都掷地有声。

北宋 佚名(传赵昌)花卉四段图卷之一

03傲骨与秘惜

赵昌的傲，不只对着权贵，也对着自己的名声。

到了晚年，他愈发爱惜自己的画。《宣和画谱》说他晚年作画，深自秘惜，不轻与人。早年流出去的一些旧作，他也想方设法收回珍藏——在他看来，笔墨是心血，不愿自己的画沦为人情往来、交易攀附的物件。

所以他的真迹，在宋代就已经十分罕见。物以稀为贵，藏家们便绞尽脑汁地辨伪，于是有了开头那个“以手扪摸”的验画秘方。

一个画家，把画藏得比谁都紧，又画得比谁都认真——这种近乎固执的珍惜，恰恰说明在他心里，画不是商品，是命。

北宋 佚名(传赵昌)花卉四段图卷之一

04传花神，写花形

要读懂赵昌，得先回到他身处的画坛。

北宋初年，花鸟画是“黄家富贵”的天下：黄筌、黄居寀父子供职画院，画风精工设色、秾丽厚重，层层渲染，如同堆粉，被视为宫廷正统。与黄家相对的，是南唐徐熙的“野逸”一路，落墨为格，清淡疏朗，但徐熙去世后，传人渐少，黄家几乎一统画坛。

北宋 赵昌 岁朝图轴 绢本103.8x51.2cm国立故宫

赵昌没有站队。他学黄筌一路的工整设色，又吸收了徐崇嗣（徐熙之孙）的没骨法，更把写生提到第一位，走出第三条路：既不堆粉，也不枯淡，而是明润匀薄、活色生香。徐崇嗣的没骨法，是不用墨线勾勒、直接以色彩染出物象的新法，在北宋初年流传不广；赵昌把它与黄家的勾染功夫熔于一炉，画史上称他“勾染兼施、没骨并用”，正是这种圆融，让他跳出两派门户之外。

当时士大夫有一句精辟的评语：“徐熙画花传花神，赵昌画花写花形。”李廌《画品》评他《菡萏图》“设色名润，笔迹柔美”，并说赵昌比徐熙仍差一筹。可换个角度看，这句话恰恰点出了赵昌的本事：徐熙笔下的花，是花的精神；赵昌笔下的花，是花的身体——带着露水、含着姿态、活生生的身体。

他画花，花则含烟带雨，笑脸迎风；他画果，果则赋形夺真，莫辩真伪。《洞天清禄集》的这十二个字，写尽了“写生”二字的真义。

宋 赵昌 写生蛱蝶图

05一纸蛱蝶，千年流转

赵昌传世最有名的作品，是故宫博物院藏的《写生蛱蝶图》卷。

纸本设色，纵27.7厘米、横91厘米，画面上没有赵昌本人的款识，是明代董其昌依据题跋定为赵昌之作。徐邦达先生鉴定此画为“宋代花卉中少见的新风格，艺术水平很高”，并特别指出“北宋是没问题的”。

宋 赵昌 写生蛱蝶图 局部

画的是什么？秋日的郊野：底边是几枝枯芦、野菊、车前草，静静地伏在土坡上；上半幅大片留白，仿佛秋光，三只蛱蝶在空中翩跹相逐，蚱蜢伏在草叶上，翅膀振振欲起。蝶翅用双勾填色，层层积染，浓丽而薄透，像能看见绢纱下的脉络。

宋 赵昌 写生蛱蝶图 局部

徐邦达先生细看过这卷画的用线——“用线有顿挫，变化多，用色不遮线”，与文献记载徐熙的画法有相通处。工整，却不刻板；精致，却满纸野趣。它不画珍禽奇石，只画草间蝴蝶——这正是赵昌最打动人的地方：把尊严还给一株野草、一只秋蝶。

传赵昌《写生蛱蝶图》卷局部（秋花枯芦、蛱蝶起舞），现藏故宫博物院

这卷画的流传，本身就是一部小型的书画收藏史：南宋时入权相贾似道府中，钤“魏国公印”“秋壑”；元代归鲁国大长公主，钤“皇姊图书”，冯子振、赵岩先后题诗；明初入内府，洪武“典礼纪察司印”铃于卷上；明代董其昌郑重题跋，定为赵昌真迹；清初入清宫，乾隆四年御题诗一首，《石渠宝笈》初编著录。清末溥仪将它带出故宫，流落民间，历尽劫波，最终回到故宫博物院。

宋 赵昌 写生蛱蝶图 局部

一卷蛱蝶，跨越宋元明清四朝，藏满多少离合悲欢。后世许多人与赵昌的初遇，就是在这卷画上。

台北故宫博物院还藏有一幅传为赵昌的《岁朝图》轴（绢本设色，纵103.8厘米、横51.2厘米），画湖石茶花、水仙蜡梅，以石青填底，色彩浓厚，满纸富丽——不过乾隆在诗塘上已疑其“别署伪款”，学界多标“传赵昌”，文中一并说明，不做定论。

传赵昌《岁朝图》轴，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06他的绘画风格

赵昌的风格，藏在三条线索里。

第一条，师古人，而不困于古人。他师从滕昌祐，学黄家设色，效徐崇嗣没骨，把五代以来的花鸟传统一一吃透，却不死守任何一派。他善于折枝构图，不画整株大树，只截取一枝一花，聚焦局部生命的姿态；又极会用留白，花草只在画幅下沿，上方大片虚空，让蝴蝶有了飞的空间、风有了走的路径。

宋 赵昌 写生蛱蝶图 局部

第二条，师造化，把写生做到极致。他一生守着晨露作画，让颜色渗进纸绢纤维里——所以他的画“染成不布采色”，手摸不隐。这种对物象的凝视，比任何技法都重要。

第三条，自成一家。时人评他“惟于傅彩，旷代无双”，设色明润匀薄，弃浓艳堆粉，求鲜活通透；而同时代的米芾、李廌则批评他重色轻笔、不及徐熙。毁誉并存，恰恰说明他难以归类——既不是纯院体，也不是纯文人，他是北宋花鸟画从“黄家一统”走向多元革新的关键过渡人物。

宋 赵昌 花篮图

07影响千年：一朵花的余波

赵昌的影响，在他身后漫延了近千年。至少有五条线，都能看见他的影子。

一是确立了“直面自然、朝露写生”的范式。同为写生大家的易元吉，原本画花卉，见到赵昌的花鸟后自叹难以超越，索性抛开花卉，入荆湖深山画猿、在家中凿池蓄鸟，从活物身上找生机，终成一代猿猴画名家——这是宋人笔记里一段“崔颢题诗在上头”式的佳话。往后宋徽宗的宣和画院，要求画家体察万物、月季花也要分出朝暮不同姿态，追根溯源，与赵昌守着晨露写生，是同一种求真精神；南宋院体花鸟精细入微、体察物性的传统，也承接于此。

宋 赵昌 鸟图

二是调和黄、徐，完善没骨花卉的技法体系。他在勾线重彩与没骨写意之间走出第三条路，勾、染、没骨灵活混用，设色清透鲜活。这一法脉绵延千年，清代恽寿平的常州派没骨花卉，远祖徐崇嗣，承前启后的关键一环，正是赵昌；后世一切没骨花鸟，都绕不开他。

三是拓宽了花鸟画的题材。黄家体制偏爱珍禽奇石、牡丹海棠，赵昌却爱画生菜、烂瓜、野卉、蛱蝶，把菜圃里的寻常之物画进画史。花鸟画自此跳出宫廷祥瑞图式，有了平民化、生活化的生机。后来的崔白画败荷寒雀，文人爱画折枝蔬果，都能看见他埋下的伏笔。

四是折枝构图与留白的启示。他善折枝、擅留白，画面简约空灵，以虚衬实，直接滋养了两宋的团扇、册页小品——一花一蝶、一角半边，满纸都是他的影子。

北宋 赵昌（传） 竹虫图轴2 100×54 东京国立博物馆

五是留下一条与文人写意并行的“写生精工”线索。宋代画坛，一路是苏轼们重神轻形的写意，一路就是赵昌形神兼顾的写生。他证明了：精工不等于刻板，写实也能承载意境。这两条线并流千年，共同构成了中国花鸟画的完整谱系。

还有一层更耐人寻味：赵昌一生未入画院，却能被官修《宣和画谱》收录、作品进入御府藏目——徽宗朝那套严苛的写实标准，本质上与他的写生精神一脉相承。一个不肯向权贵低头的野逸画家，最终成了皇家画谱里的标杆。历史用这种方式，完成了对他一生最大的肯定。

赵昌一辈子没有做过高官，没有进过画院，没有留下画论，甚至传世真迹寥寥。

他只留下一个习惯：每天清晨，晨露未干时，绕着花栏看花。

这一看，就是一生。

徐熙传花神，他写花形；黄家堆富贵，他画生菜烂瓜；别人画给权贵看，他画给晨露看。他把所有的傲骨，都藏在花里；把所有的深情，都给了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