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立冬，冬天的第一个节气。北方，寒鸦败柳；南方则是枯荷听雨。古人说立冬有三候：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就是说水开始结冰了，地也开始上冻了，候鸟也渐渐销声匿迹了。
在北京，一年之中初冬的天气最难熬，尤其是来暖气前的一段日子。这些年气候明显变暖，11月就结冰的现象少之又少，不像从前，冬储大白菜这时候上市，夜间还得盖上厚厚的大棉被，否则冻得梆梆硬，就会浪费掉。
今天的人可能对立冬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但在以前立冬可是个大日子。最大的事情就是要进行冬储。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对这个词有点儿陌生，但是在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冬储，尤其储菜是特别重要的一件事情，整个冬天基本就靠这个过冬。农村可以挖个菜窖，城市里没有那么多地方让人挖菜窖，各家各户都因地制宜地想办法储菜，粮食可以随时去粮店购买，但是菜不行，那时根本没有反季节蔬菜，南方还好点儿，北方整个冬季就靠大白菜、土豆、萝卜这老三样熬过冬天。每家每户人口少的要买好几百斤菜，人口多的不买上上千斤恐怕过不了冬天。
每年秋风刮过刚刚入冬，北京深夜就会开进来许多装大白菜的卡车。那时的大白菜品种不一，北京、河北产的都是白叶白帮，天津有一种青口菜，上尖下粗，不像本地白菜头大脚小。有一年从山东拉来的大白菜个儿特大，一棵几十斤，完全齐鲁之风。至于萝卜，有长长的象牙白，有红皮的卞萝卜，还有生吃拌凉菜的水萝卜，俗称心里美。心里美是我们小时候最常吃的“水果”，又脆又甜，只是吃后打嗝难闻，故有谚语：萝卜赛梨，打嗝赛屁。遇上打嗝的尴尬，念叨一句了事。
每年冬储菜的时候，北京到处可以看见排得长长的队伍，寒风中排上几个小时队是常事，没人加塞，没人吵架，往家搬的时候左邻右舍都会搭把手，没人计较得失。在漫长的冬季来临之前，这是北方城市里最后一个有热气的日子，让人非常怀念。当然，现在物质生活比以前丰富太多了，人们不用再排队冬储了，这是社会的进步。
这种冬储也不是现代才有的，而是延续了上千年，比如宋代的《东京梦华录》里面就有记载说，立冬前五日，西御园进冬菜。京师地寒，冬月无蔬菜。上至宫禁，下及民间，一时收藏，以充一冬之用。于是车载马驮，充塞道路。你可以想象一下当时的场景。
关于冬菜，唐代贾岛有一首诗《送天台僧》：
远梦归华顶，扁舟背岳阳。
寒蔬修净食，夜浪动禅床。
雁过孤峰晓，猿啼一树霜。
身心无别念，馀习在诗章。
诗里的寒蔬就是冬菜，贾岛的诗写得孤寒清寂，就像他这个人。贾岛自幼家境贫寒，很早就出了家，后来遇见了生命中的贵人韩愈，又还了俗。贾岛喜欢佛门清净，这让他有时间思考，但他又嫌佛门清规戒律多，限制了他的自由。他在僧俗之间纠结，清静无为时向往凡尘烟火，红尘滚滚时又想回归佛门净地。这很像很多人的状态，冬天的时候想要夏天的热，夏天的时候又想念冬天的冷，但是享受当下其实才是最好的。
一千两百多年前一个冬天的傍晚，天色阴沉，大雪将至，但这丝毫不影响白居易的心情，他写下了千古名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本文摘自马未都的新作《天天天气好》，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刊载。
《天天天气好》，马未都/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6年10月版
来源：马未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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