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聂清和,今年四十九,在太原一所中学教物理,教了二十六年。我带过十四届毕业班,最得意的事不是出过几个名校生,是我做的那个自制教具,用废旧自行车轮和录音机电机做的“电磁感应演示器”,得过省里的一等奖。
我病这件事,是从二〇二四年秋天开始的。
那年九月开学,我总觉得累。上课到第三节课,腿是软的,扶着讲台讲。我以为是开学累的,没管。到了十一月,低烧,三十七度五,退了又起。我老婆——她在社区医院做护士——硬拉我去查血。
血常规出来,血红蛋白八十六,白细胞高,还有几个指标不正常。血涂片一做,医生看了半天,让我们去血液科。骨髓穿刺,做了两次。
确诊那天,医生姓宋,四十多岁,说话很稳。他说:“浆细胞的问题,骨髓瘤的可能性大,还要做进一步分型。”
我老婆当场就哭了。我坐在诊室里,反而很平静。我那天想的第一件事是:下周二的物理课,讲到电磁感应复习了,教案我得写完,不能断在半道上。
化疗做了六个疗程。六个疗程,人是怎么过的,我不想细说。只说一件事:第四次化疗之后,我半夜起来吐,吐完了,坐在卫生间地板上,看着窗外,太原十一月的天,四点半天还黑着。我那时候想的是,我要是就这么走了,最对不起的是我带的那两个高三班。
六个疗程做完,评估。效果不好。指标降了一点,又升回来。宋医生说:“原发耐药,这个类型比较麻烦。我们建议换方案,也可以考虑,去北京,或者更大一点的地方看看。”
我老婆回家就开始查。她这个人,平时挺节省的人,那年冬天像换了个人,天天在手机上查文献、看病友群、比价格。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清和,病友群里有人去了美国。”
我说:“去美国干什么?”
她说:“那边有新的药,新的临床试验。人家说,我们这个类型,国内的老方案就是在碰运气。”
我说:“多少钱?”
她说:“我打听了,看病加上生活费,七八十万起步。”
我们家什么家底,我心里清楚。我教书二十六年,一个月到手七千八,她四千六。我们有一套一百零二平的房,是单位集资的,当年花了二十几万。存款三十八万,是我爸走的时候留下的一部分加上我们攒的。我岳母有一笔钱,她主动拿出来了十二万。我妹妹说:“哥,我出十万。”
凑起来,六十万。差的部分,我们卖了车,又把学区那套小房子挂出去租了。
我那时候是同意去的。我不是迷信美国,我是到了那个阶段的人的那种状态:只要有一根稻草,我就要伸手。我教物理的,我最懂“概率”这两个字,可轮到自己,我就是不甘心认那个概率。
二〇二五年四月,我们去了。休斯顿,一家很有名的癌症中心。
那边的流程,跟国内完全不一样。先是一整天的检查,抽了十几管血,做了PET-CT,然后等了一周,见主治。主治是个五十来岁的华裔医生,姓温,很客气,病例讨论会之后,给了我们一个方案:一个新药联合用药的临床,不是最新的那一个,但符合入组条件。
我算了一下账:那边挂号评估一次,折合人民币两万多;一次化疗加新药,十一万到十四万;住的公寓,一个月两万三;我们两个人吃饭、交通,一个月一万五。前四个月,就烧掉了五十多万。
六月初,也就是我去了两个多月的时候,那边做了一个骨髓复查。结果出来,温医生约我们谈话。
他说的英语,医院配了翻译。翻译翻完,我老婆的脸是白的。
温医生说:我的病,从分型上看,不是他们认为的那个类型。之前的六个疗程,方案用错了方向,不仅没效,还耽误了时间。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我后来问他:“用错了方向?”
温医生说:“你的病,是另一种淋巴增殖性的问题,骨髓里看着像,但流式的表型不一样。这种病,用骨髓瘤的方案,是无效的。而且它对另一种治疗,反应很好。”
我说:“哪种治疗?”
他说了一个药的名字。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记着的话:“这个药,中国有。进了医保。”
我们后来又在那边待了三周,把病历、病理切片都整理好——切片借出来还费了一番周折,跑了两趟、公证了两回——就回来了。回国之前结账,我把每一张单子都留着。回来之后我算总账:医疗、生活费、机票、翻译、签证加急、公证,一共八十一万三千。
八十一万三,买回来一个诊断。
但是我要说句公道话。这个诊断,值不值这八十一万,我到现在都没法干脆地回答。说值,是因为那次流式复查做得很细,把分型彻底纠正了,后面的治疗路线全变了;说不值,是因为,那个诊断,国内其实也能做。我后来把那边的病理报告拿回山西省肿瘤医院,血液科的一位主任看完,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聂老师,您要是一开始就把骨髓活检的流式 eight 色那个套餐做全,这个分型,我们在太原就能定。您当初,做的是普通流式,四个色,信息不够。”
我问他:“为什么当初没做全套?”
他说:“默认套餐就是这么开的。医生要主动加,病人要主动问。您没问,医生也没多想。”
回国之后的治疗,很顺利。新的方案,第一个疗程就见效,指标往下走,人能吃饭了,能走路了。第三次评估,达到很好的部分缓解。我现在还在维持治疗,每二十八天一次,药费报销以后,一次自付一千八。
我现在是缓解期的人。大夫说,我这个病,是那种“可以长期带着过日子”的。
回家那天,从机场出来,我老婆在路边站着,等车。十一月的太原,风大。她忽然跟我说:“清和,咱们这八十一万,要是早知道,能这么解决……”
我说:“别说这个了。”
她说:“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你那半年。六个疗程,你受的罪,全是白受的。”
我没接话。我那半年受的罪,我自己最清楚。可我心里明白,真正的问题不是“美国”或者“中国”的问题,是“分型没做全”的问题。我在休斯顿烧的钱里,有大半是住宿、生活、反复检查的费用,真正买来那个“纠正”,可能十几万就够了,甚至国内十几万都花不了。
这件事,我后来跟很多病友说过。我把我的教训,一条一条地写。
第一条,确诊的时候,把分型做全。血液系统的病,分型就是路线图。该做的流式、该做的活检、该做的基因检测,一开始就要问医生:“能不能做全套?”多花的钱是几千上万,走错方向的代价是半年和几十万。
第二条,跨海求医之前,先问自己三个问题:那边能给我的是“药”还是“判断”?如果是“判断”,国内三甲的专家会诊能不能拿到?如果是“药”,这个药国内有没有、进没进医保?我后来知道,当时国内就有针对我后来那个诊断的国际多中心试验在招募,我在病友群里认识的一个长春的病友,在沈阳入的组,免费。
第三条,病友群的信息,要筛选。群里说“去美国治好了”的人,你问他三句,他往往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分型、用的什么方案。人只记得自己活了,不记得自己是被什么救活的。
第四条,别把“钱花到位”当成“尽力了”。我们那半年,家里人都觉得花了八十万,就是尽力了。后来我明白,真正的尽力,是把该问的问题问清楚、该做的检查做全。钱是最后的事,不是第一的事。
我现在还在教书。去年下学期,我回去带了一个高三班的物理,一周六节。学校照顾我,没让我当班主任。
我上课的时候,讲到测量那一章,误差分析,我给孩子们讲了一个道理。我说,测量这件事,最重要的不是仪器多贵,是你一开始量对了东西没有。方向量错了,仪器越精密,你错得越远。
我说这话的时候,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孩子们不知道我为什么讲这个。
我看着他们,想着我在休斯顿那间候诊室里坐过的那些下午,想着我老婆在那边超市里挑最便宜鸡蛋的样子。
有些课,是要用八十一万买的。我买回来了,我讲给他们听。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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