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评 | 艰涩的介入："Hard Art"与黑人抽象的半个世纪

2026年秋季，MoMA PS1推出展览"Hard Art"，这是美国博物馆首次以"1969 年至今美国黑人艺术家的抽象绘画"为轴做的大规模梳理，也被视为一次"重写艺术史"的展览。45位艺术家、三代作品同场并置，策展人康妮・巴特勒（Connie Butler）把"抽象是否政治"的老问题重新抛回当下，并与1980年PS1策划的"非裔美国抽象"展（Afro-American Abstraction）形成自我回访。

艰涩的介入

"Hard Art"与黑人抽象的半个世纪

1969年，弗兰克·鲍林（Frank Bowling）在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的一间教室里策划了一场名为"5 + 1"的展览。展厅是黑人研究项目刚申请下来的一间教室，墙上挂着梅尔文·爱德华兹（Melvin Edwards‌）、丹尼尔·拉鲁·约翰逊（Daniel LaRue Johnson）、阿尔·洛文（‌Al Loving）、杰克·惠滕（Jack Whitten）、威廉·T·威廉姆斯（William T. Williams）和鲍林自己的画。六位参展者都是黑人，作品也全是抽象绘画。鲍林在画册前言里写下了他的不满：黑人艺术家在批评界几乎是隐形的，而他们的作品被放在一个极窄的尺度上被衡量。

5+1 Exhibition

同一年，黑人艺术运动重要理论家罗恩·卡伦加（Ron Karenga）在另一条战线上宣布："所有艺术都必须反映并支持黑人革命，任何不讨论革命、不贡献于革命的艺术都是无效的，无论它在比例和对称中排布了多少线条与空间。"这句话像一道判决书，几乎宣判了抽象艺术在黑人语境中的死刑。

"Hard Art"要翻的，正是这桩旧案。

Peter Bradley. Circle of Fifths, 1973, acrylic on canvas, 66 ¼" × 131"; 67½" × 132¼" (framed), © Peter Bradley.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Karma

这场展览于2026年11月5日在MoMA PS1开幕，梳理1969年至今美国黑人抽象绘画的遗产。四十余位艺术家，三代人，从1970年代成名的鲍林、彼得·布拉德利（Peter Bradley）、埃德·克拉克（Ed Clark），到今天的托夸塞·戴森（Torkwase Dyson）、卡罗琳·拉扎德（Carolyn Lazard）、索伊尔·桑顿（SoiL Thornton）。展览把绘画从白立方里拖出来，和雕塑、影像、声音装置并置，试图证明一件事：黑人抽象构成了一条持续半世纪的政治线索，而非一个边缘的风格注脚。

James Little. Challenge of the Will. 1979. Signed, titled and dated verso. Oil on canvas and linen. 54” x 68,” 137.2 x 172.7 cm.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Petzel, New York

Thomas Barratt

Mildred Thompson. Magnetic Fields, 1991. Oil on canvas. Triptych; overall: 70 ½ x 150 in (179.1 x 381 cm) © The Mildred Thompson Estate.

Courtesy Galerie Lelong

线索的另一起点是艺术家彼得·布拉德利（Peter Bradley）策划的展览"The DeLuxe Show"。1971年，布拉德利在纽约Perls画廊当副主任，手里握着主流艺术圈的入场券。他没有把展览放在曼哈顿，而是放在休斯顿第五区——一个以黑人居民为主的社区——一座叫DeLuxe的旧影院里。展览展出的都是纯抽象作品：肯尼思·诺兰的条纹、朱尔斯·奥列茨基的喷绘、拉里·波恩斯的色块，混着克拉克的刮擦画布、洛文的几何切割。黑人和白人艺术家在同一面墙上，没有标签区分种族。

The De Luxe Theater.

Courtesy Menil Archives, Menil Collection, Houston/Photo Hickey-Robertson

Attendees at "The De Luxe Show" in 1971.

Courtesy Menil Archives, Menil Collection, Houston/Photo Hickey-Robertson

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一个论点。布拉德利借用抽象艺术被认为具有的晦涩与复杂感，那种不提供任何可识别形象、不讲述任何黑人故事的视觉语言作为诱饵，让走进影院的黑人观众不得不停下来，凑近看，猜，想。他把抽象的"难"当成了一种邀请，而不是一道门槛。此次MoMA PS1的展览标题"Hard Art"就来自他对这场展览的描述。

Installation view of Homage to the Poet Leon Gontran Damas (1978) and Nine Lynch Fragments (1979-80) by Melvin Edwards and Space Odyssey (1980) by Ellsworth Ausby in the P.S. 1 exhibition Afro-American Abstraction (February 17 - April 6, 1980)

时间来到1980年，MoMA PS1推出了由艾普丽尔·金斯利（April Kingsley）策划的"非裔美国抽象"展（Afro-American Abstraction）。这是第一次有主流机构系统性地把黑人抽象艺术家推到公众面前。展览定义了这个群体的共同特质："一种大胆的物质性、节律的活力与肌理的丰沛，以及对线性、几何图像和高能色彩的倾向。"洛兰·奥格雷迪（Lorraine O'Grady）后来回忆，她走进PS1的时候被震住了，走廊和展厅里挤满了黑人，他们真的在关心前卫艺术。但她同时也感到不安。三个月后，她穿着一件用三百六十只白色皮手套缝成的拖地长裙，戴着皇冠，举着一根白色九尾鞭，在一场艺术展开幕式上闯入人群，高喊"黑人艺术必须承担更多风险！！！"。

Lorraine O'Grady. Mlle Bourgeoise Noire，performance 1980-83

这件叫"Mlle Bourgeoise Noire"的行为作品就是奥格雷迪对"非裔美国抽象"展的回应。奥格雷迪并不反对抽象本身，她反对的是那种被驯化的、"简化的"抽象，把黑人艺术家收编进现代主义的形式史，却取消了他们对种族、阶级、性别暴力的直接发言。她的批评像一根刺，扎在"Hard Art"的策展逻辑里。策展人康妮·巴特勒则把这根刺摆在了前台——展览要处理的，恰恰是形式探索与观念介入之间那道没有被弥合的裂缝。

Raymond Saunders. Untitled. 2000–2010. Mixed media on board. 96" x 26" x 1 ½.“ Collection of Karen Elizaga and Jay Ptashek.

三代人的对话因此变得复杂。老一辈的抽象，克拉克那幅巨大的、用拖布扫出来的画布边缘，布拉德利那色彩爆裂的几何拼贴，是在"你画的不像黑人"和"你画的不够黑人"两种夹击下活下来的。中间一代的大卫·哈蒙斯、霍华德娜·平德尔，用材料和行动把抽象从画架上拽下来，扔进了街头。而最年轻的一代，托夸塞·戴森在PS1整个双层通高展厅里造了一座独立的建筑感空间装置，谈的是"黑人空间解放"；卡罗琳·拉扎德的影像作品把实验电影、单色抽象史和黑人身份的可见性政治缝在一起；桑顿的新作则模糊了绘画、声音和装置的边界。

Maren Hassinger. The Veil Between Us. 2007/2018. Twisted and knotted New York Times newspapers, twine, wire, rope and steel. 78" x 360.“ Installation view of The Spirit of Things at Art + Practice, Los Angeles, CA, 2018.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Susan Inglett Gallery, NYC.

Joshua White, Los Angeles, CA.

抽象已经不是鲍林和布拉德利那个年代的抽象了。但它的关键理念没变：拒绝再现。拒绝用可识别的黑人形象去消费苦难，拒绝用故事去讨好白人观众的期待，拒绝把艺术降格为社会学的插图。抽象在黑人艺术家手里从来是一种策略性的晦涩，你得先看懂我，才能跟我谈。

SoiL Thornton. What Is Sexuality, Is The Scale Infinite Similar To A Line. 2017. Acrylic paint, metallic paint, copper wire, galvanized steel wire, plexi glass on cotton and foam with wood frame. 111" x 96 “ x 11.” Collection of Karen Elizaga and Jay Ptashek

Hannah Black. “The unchecked panhandler is, in effect, the first broken window” (5). 2023. Oil and spray paint on canvas. 70 x 55 cm, 27 ½ x 21 5/8 inches.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Arcadia Missa, London.

Tom Carter.

这就是"Hard Art"的"Hard"所在。它不温和，不讨好，不提供任何让人安心的黑人叙事。它要求你站在一幅看不出任何形象的画面前，承认自己看不懂，然后继续站着。半个世纪前，布拉德利把这种"看不懂"带进了休斯顿的黑人影院；今天，PS1把它带回了美术馆的白立方。空间换了，那个动作没变：用艰涩作为邀请，用拒绝作为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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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EAKING THROUGH AND RECONSTRUCTING

突围与重构

中国当代艺术现代性追寻的四十年

本书看点

BOOK ASP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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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学术文论特约：彭德、高名潞、王璜生、王瑞芸、凯伦・史密斯、黄笃、刘鼎、卢迎华、鲁明军、徐薇、王鹏杰

艺术家个案研究收录：尚扬、王冬龄、李向明、徐仲偶、黄永砯、王彦萍、老赫、刘旭光、李津、张羽、谭平、蒋世国、陆云华、刘庆和、王易罡、展望、王昀、冯放、方力钧、黄渊青、顾黎明、张洹、白明、李磊、郭志刚、武艺、雷子人、马晓腾、梅法钗、唐勇、尹朝阳、叶剑青（以年龄顺序排列）

出品方：库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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