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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开车在路上被刮了,对方浑身酒气塞给我3万块求私了,直抹眼泪说不能丢了铁饭碗,我握着手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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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多,我跑完最后一单,刚拐上辅路,右侧一辆黑色轿车猛地别过来。

后视镜刮飞,车门拉出长口子。

对方下车,酒气冲得我后退半步,三沓钞票塞进我外套口袋,他抹着眼睛说不能丢铁饭碗。

我掏出手机按110,他一把攥住我手腕。

屏幕亮了一下,妻子发来消息,说沈主任约明天谈女儿保送的事。

我抬头看清那张脸,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行车记录仪红灯一闪一闪,雨刷来回刮。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



01

那天晚上本来不该接那单。

最后一趟是从火车站到城东的纺织厂宿舍,乘客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拎着两个编织袋,上车就问我能不能便宜五块钱。

我没吭声,她叹了口气说算了。

下车的时候多扫了我十块,说师傅大半夜跑车也不容易。

我把钱退回去,她死活不要。

倒车镜里看她拎着袋子往黑灯瞎火的巷子里走,我心想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手机响了,是黄春芳打来的。

“到哪儿了?”

“刚送完,往回走。”

“雨欣的保送材料,今天班主任又催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这事她一天说三遍,早中晚各一遍,跟吃降压药似的准时。

“你倒是想个办法啊。”

“想什么办法?材料都交了,等结果就是。”

“等结果?人家沈主任手里攥着签字呢。隔壁老陈家闺女去年也是等结果,等来等去等到个普通批。”

前头红灯,我踩了刹车,伸手把雨刷拨快一档。

“你弟弟当年不也这样,拖来拖去,最后连复读都耽误了。”

这话戳到她肺管子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听见她拧开水龙头又关上,哗啦啦一阵。

“唐冬生,我弟的事你别提。”

“我没想提。是你非要天天念叨。”

她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到家快十二点,黄春芳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茶几上摆着两盒没拆封的茶叶。我认得那牌子,超市卖四百八,她一个月工资的零头。

“买这个干什么?”

“明天你拿去给沈主任。”

“我不去。”

“你不去我去。”

“你去了说什么?说沈主任你收下茶叶给我闺女签个字?”

她攥着茶叶盒,手指头捏得发白。

我换了拖鞋往卫生间走,背后传来她压着嗓子的声音:“我弟当年就是没人送,妈天天在家哭。你让我闺女再走一遍?”

我拧开水龙头洗脸,没回头。

“那是两码事。现在学校有正规流程。”

“流程?”她冷笑了一声,“流程管用的话,老陈家闺女怎么掉下来的?”

这话我答不上来。毛巾搭在架子上,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了,四十六的人长得跟五十六似的。

第二天上午我出车,第一单送到教育局门口。乘客是个年轻姑娘,下车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落在后座。我喊了两声她没听见,拿着袋子追进去。

一楼大厅人来人往,墙上贴着一溜办事指南。我正找门卫问,旁边办公室半掩着门,里头有人说话。

“……沈主任手里那个名额,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传。”

“知道知道,材料先报,最后还不是他一支笔的事。”

我脚步慢了一拍,手里档案袋捏紧了些。门卫大爷冲我招手,我把袋子递过去,特意看了眼落款单位,区教育局招生办。

出了门我给黄春芳打电话。

“沈主任全名叫什么?”

“沈长荣啊。怎么了?”

“没什么。”

挂了电话,我坐在驾驶座上翻了半天手机。

百度搜沈长荣三个字,第一条就是区教育局官网的干部公示,照片里一个方脸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唇抿着,看着挺严肃。

我截了张图存手机里。

晚上回家黄春芳又问茶叶的事,我说再等等,她直接把饭碗往桌上一墩。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保送名单出来那天?”

“名单什么时候出来?”

“下个月十五号之前。”

我扒了口饭,米饭有点夹生,她心里不痛快就煮不好饭,这些年一直这样。

“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沈长荣要是签了字,雨欣的事就稳了。”

“要是没签呢?”

“那就走正常考试。雨欣成绩不差。”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把筷子慢慢放下,起身进了卧室。门关得不重,但我知道这门三天之内不会主动开。

我收拾碗筷,经过雨欣房间门口,灯亮着,里头传出来翻书的声音。我敲了敲门,她说进来。

闺女趴在书桌上做题,头都没抬。我站了半分钟,想说点什么,最后问了一句“饿不饿,给你下碗面”,她说不用。

退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客厅灯关了,卧室门关着,雨欣房门关着。三扇门,我一个人站中间。

第二天早上出门跑车,黄春芳已经把茶叶放我包里了,附了张纸条,写着沈长荣的电话号码。我把茶叶盒塞回茶几底下,纸条揣兜里了。

跑了一上午,午休的时候我把那张纸条掏出来看了看。

号码是手机号,黄春芳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

我存进通讯录,备注打上“沈主任”三个字,想了想又改成“沈长荣”。

跑车这行有个好处,一天到晚拉不同的人,听不同的事,自己那点糟心事就淡了。

下午拉了个退休老教师,聊到孩子上学,他说现在当家长的不容易,送礼都送不出去,人家不敢收。

“敢收的你不放心,放心的不敢收。”

老教师下车前说了这么一句,我琢磨了一路。

晚上收车回家,黄春芳破天荒给我留了菜,热在锅里。我揭开锅盖,一盘青椒炒肉,油放得比平时多。

“想通了?”她靠在厨房门口问。

“想通什么?”

“去不去找沈主任?”

我盛了碗饭,想了想说:“去。但茶叶我不送。”

“那送什么?”

“什么都不送。我去问问他保送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黄春芳明显不满意,但也没再吵。她从我包里翻出茶叶盒,看了半天生产日期,说还能退。

我以为这事能消停两天。

第三天晚上就出了事。

02

那晚最后一单跑完已经十一点多,从城西回城东走的是老棉纺厂那条辅路。路灯稀稀拉拉,隔一根亮一根,雨不大不小,刚好把地面淋得反光。

我车速不快,四十码出头。

右侧后视镜里忽然闪进来两道白光,一辆黑色轿车从右边硬挤过来,车头别着我车门往前蹿。

我往左打了半圈方向,左边是隔离栏,再偏就撞上了。

对方右前轮擦着我左后视镜过去,“咔嚓”一声脆响,塑料壳子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

我的车门从后视镜底座到把手拉出一道长口子,底漆都露出来了。

那辆黑车往前溜了十几米靠边停了。

我把车熄火,拉手刹,在座位上坐了几秒才推门下去。

雨点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抹了一把,先掏出手机拍现场。

两车位置、我的车门、地上的后视镜壳子,连对方车牌带闪光灯拍了两张。然后才往对方驾驶座走。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穿深灰夹克,头发比我密,但也白了不少。

他脚底下一个趔趄,扶着车门站稳,一张嘴,酒气冲得我往后退了半步。

“兄弟,对不住对不住。”

他说话舌头有点大,但脑子还算清楚,看了一眼我的车门,眉头拧起来。

“我全责,我认。”

我盯着他看,总觉得在哪儿见过。方脸,眉毛粗,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他掏烟,手抖得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吸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

“兄弟,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不报警,我给你修车,另外再补偿你。”

说着拉开车门从副驾座上摸出个牛皮纸信封,看厚度不少。他往我手里塞,我接过来一捏,三沓。

“三万。够你修车,剩下的当误工费。”

我把信封推回去。

“先别说钱。你喝酒了?”

他沉默了两秒,点了下头。

“喝了。就中午喝了几杯,晚上以为没事了。”

“中午喝的到现在还这么大味儿?”

他没接话,又抽了口烟,这回手抖得更厉害了。我掏出手机按了110,三个键刚按完还没拨出去,他一把攥住我手腕。

“兄弟兄弟,你听我说。”

他手心全是汗,潮乎乎的贴着我的手腕。我低头看他那只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指节上有两道浅浅的旧疤。这双手没干过粗活。

“我真是没办法了。我要是被查出来,工作就没了。铁饭碗,端了大半辈子。”

他声音开始发颤,眼眶里真有东西在打转。

我见过大老爷们儿哭,自己退伍那年也掉过泪,但跟这种哭不一样。

这种哭是憋着劲的,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三万不够?五万。我现在就给你转。”

他另一只手掏手机,动作急得差点把手机摔地上。我按着110没松,但也没拨出去。

就在这时,我手机屏幕亮了。

黄春芳的消息弹出来:明天下午两点,沈主任约在教育局对面茶馆见面谈雨欣的事。你穿那件深色夹克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沈主任。茶馆。保送。

然后抬起头看面前这个男人。

方脸,粗眉,五十岁上下。

教育局官网公示照片里那张脸和眼前这张脸叠在一起,除了多了酒气、多了汗、多了眼泪,其余全对上了。

沈长荣。

我手指头停在拨号键上,没往下按。

“你是沈长荣?”

他明显僵了一下,攥我手腕的力道松了松。

“你认识我?”

“教育局招生办,沈主任。”

他脸色变了,酒意退了几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像在判断我是谁、什么来路、跟他什么关系。

“你是哪个学生的家长?”

我没回答,把手机装回兜里,信封也塞回他手里。

转身去后备箱拿三角牌,蹲在地上摆好,又回到驾驶座把双闪打开。

他在雨里站着,举着信封,跟个木桩子似的。

我坐回车里,把行车记录仪的卡抽出来看了一眼。红灯还亮着,说明一直在录。

沈长荣追过来,趴在车窗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淌。

“兄弟,你看这事闹的。明天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行不行?我真是头一回,我……”

“沈主任。”

他停下来。

“我闺女叫唐雨欣,高三七班,保送材料在您手里压着。”

他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先是茫然,然后猛地一缩,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把车窗升上去,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他站在原地没动,信封捏在手里,雨把他整个人淋透了。

回家路上黄春芳又发了条消息:你到底去不去?给个准话。

我没回。

到家她还没睡,坐沙发上等我。看见我进门,先看我脸色,又看我手里有没有茶叶盒。

“怎么了?”

“车被刮了。”

“严重不?”

“不严重。后视镜换了,车门补漆。”

“对方什么人?”

我换了拖鞋往屋里走,她在后头跟着。

“一个酒驾的。”

“报警了没?”

“没有。”

“为什么?”

我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放茶几上,看着她。

“因为那个人叫沈长荣。”

黄春芳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绷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你说什么?”

“刮我车的人是沈长荣。酒驾,要拿三万私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一屁股坐到旁边椅子上。客厅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听见冰箱嗡嗡响。

“那你怎么弄的?”

“我说了没报警。钱也没要。我拍了照片,行车记录仪有录像。”

黄春芳站起来,在客厅来回走了两趟,拖鞋啪嗒啪嗒响。忽然停住。

“他没认出你是雨欣家长?”

“一开始没有。后来我说了。”

“那他什么意思?”

“不知道。明天那个茶馆还去不去,你拿主意。”

她没马上说话,重新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声音低了不少。

“先别得罪他。万一他给雨欣签了字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挺累。

“你就不想想,他要是收了咱们的礼、签了字,这算什么?我拿他酒驾的事捏着他,他给我闺女签字?”

“那你说怎么办?雨欣的前途不要了?”

“要。但不能这么要。”

她没再吵,但我也知道她没被说服。那晚我睡沙发,听见卧室里翻来覆去到后半夜。



03

第二天一早我先把车开到刘忠的修车厂。

老刘是我战友,退伍后开了这个厂子,十来年了。他绕着车门转了一圈,拿手电筒照了照划痕。

“后视镜总成加喷漆,八百块钱顶天了。”

“你好好看看,漆面底下有没有暗伤。”

“我看过了。对方车没撞着你大梁,就是蹭了一下。谁给你开的三万?”

我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没提沈长荣的名字。老刘蹲在地上拿砂纸磨划痕,磨了两下抬起头。

“老唐,三万修个后视镜?那人脑子有毛病?这明显是拿钱堵你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犹豫?酒驾不报警,你这叫包庇。”

“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嘛。”

老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盯着我看了两秒。

“对方什么来头?”

“有点身份。”

“什么身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老刘听完没吭声,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我俩蹲在修车厂门口抽完了一整根烟,他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晚上约了见面。”

“见什么见?直接报警。酒驾刮车,该怎么赔怎么赔,该扣分扣分,该拘拘。他找你私了是因为怕丢工作,你把这事捅出去,他丢的比三万块钱多得多。”

“我闺女保送材料在他手里。”

老刘拿烟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狠狠吸了一口。

“操。”

他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拿脚尖碾了碾。

“那你更得报警。你想想,他一个酒驾的,手里攥着你闺女的前途。你要是收了这钱,以后他拿这事反过来咬你一口,说你敲诈,你怎么办?”

这话跟我想的一样。一晚上我翻来覆去就是在琢磨这个。

“所以晚上见面,我得把话说清楚。钱不要,让他把酒驾的事认下来。”

“他认?他认了就等于把刀把子递给你。”

“我让他写个东西。”

老刘看了我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我把丑话说前头,这种人翻脸比翻书快,你留一手。”

下午我回家换了件干净衣服,黄春芳问我去哪儿,我说见沈长荣。她站起来要跟我去,我说你在家待着,这事我来。

“你千万别把人得罪了。”

“我尽量。”

出门前她拉住我袖子,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茶叶在茶几底下,你还是带上吧。”

我没带。

茶馆在教育局对面巷子里,门脸不大,里头摆着七八张桌子,下午两点多没什么人。

沈长荣已经到了,靠里坐,面前一壶茶两个杯子。

今天他没喝酒,脸色比昨晚还差,青白青白的,眼袋快跟我一样重了。

“坐,兄弟。”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茶,手还有点抖,不过比昨晚强多了。

“昨晚的事,真是对不住。”

“沈主任,场面话就不说了。我闺女叫唐雨欣,高三七班,保送材料交上去快一个月了,卡在哪儿了?”

他端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唐雨欣……我知道这个孩子,成绩不错。”

“成绩不错为什么还没签字?”

“流程上的事,得一批一批来。你听我解释。”

“你说。”

他喝了口茶,稳了稳神。

“保送名额整个区就三个,光你们学校报上来的就五个孩子。我得挨个看材料、比对条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还有上面审核。”

“那为什么别的孩子材料都在往下走,就我们家雨欣的卡着?”

这话我是诈他的。我根本不知道别人家材料走到哪一步了,但沈长荣的表情告诉我,我诈对了。

“没有的事。都在走,都在走。”

“沈主任,昨晚你酒驾刮了我的车,要拿三万块私了。今天你坐在这儿跟我说材料都在走。”

我声音不大,但茶馆安静,旁边服务员都往这边看了一眼。沈长荣脸上挂不住了,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

“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昨晚的事,我确实不对。你要多少钱,开个价。”

“我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写个东西,把昨晚酒驾刮车的事写清楚,签字按手印。”

他靠回椅背上,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呢?你拿着这张纸,我闺女的事不办了,你闺女的事我给你办?”

“你不用给我办。你只要按规矩办就行。”

“规矩?”他笑了一声,那笑里头带点苦,“老弟,你在社会上跑了这么多年车,你跟我说规矩?”

“对,规矩。雨欣成绩够,材料全,该走就走。你要是在这里头使绊子,我手里的东西往哪儿递,你比我清楚。”

沈长荣不笑了。他从包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比昨晚那个还厚,往桌上一放。

“五万。你拿着。你闺女的事我保证,该签的字一个不少。昨晚的事咱翻篇。”

“沈主任,三年前你是不是也这么跟人私了的?”

他脸色刷地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瞎猜的。你这么大个主任,酒驾不是头一回吧?”

他盯着我看,我也盯着他。茶馆里放着轻音乐,叮叮咚咚的,跟这个场面完全不搭。最后他站起来,把信封收进包里。

“行,你回去想想。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桌上。

“保密协议。你要是同意私了,签个字。想好了联系我。”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写着我自愿接受五万元补偿、不再追究对方任何责任云云。底下留了签字栏。

我把纸折好揣兜里,结了茶钱出门。

外面太阳挺大,晒得柏油路发软。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心里翻来覆去拿不定主意。正好老刘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了,他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

“五万?他这是心虚啊。老唐,我帮你查查他那辆车。”

“查什么?”

“我修了二十多年车,谁的车在哪儿修过、什么毛病,圈子里一问就知道。你把车牌给我。”

我把车牌号报给他,他说等消息。

晚上回家黄春芳问我谈得怎么样,我说他要给五万,我没要。

“五万你都不要?”她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唐冬生你是不是傻?”

“我要了这钱,他转头就能告我敲诈。五万够判好几年了。”

她张着嘴愣在那儿,手里攥着抹布,水滴滴答答掉了一地。

“那雨欣的事呢?”

“他说保证签字。”

“保证?他嘴上保证管什么用?”

“所以我让他写个东西他不写,只给了个保密协议。”

黄春芳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摔。

“我不管,你明天再去一趟,让他把字签了。你不去我去。”

“你去干什么?去送钱?”

“送钱怎么了?人家老陈家送得,我送不得?”

“老陈家闺女最后保送了吗?”

她不说话了。老陈家闺女去年没保上,后来走正常考试,考了个二本。这事全小区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又睡沙发。

04

第二天下午老刘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厂里一趟。

到的时候他正趴在一辆黑色帕萨特引擎盖上看什么,见我来了直起腰,手上全是机油。

“你那个沈主任的车,我查到了。”

“这么快?”

“巧了。他这辆车三年前在我隔壁老孙那儿修过,老孙上个月把厂子盘给我了,电脑里的维修记录还在。”

他领我进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一张表格。

“你看这儿。三年前三月十二号,这辆车进厂,右前保险杠凹陷、大灯碎裂、水箱漏水。老孙当时开的估价单,修好得一万二。”

“撞得不轻。”

“何止不轻。老孙备注了一行字,你看看。”

我凑过去看,屏幕上有一行小字:车主不让报保险,现金结账,要求不留记录。

“老孙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不过人家给钱痛快,他也没多问。”

“撞了什么撞成这样?”

“老孙没写。不过他当时跟隔壁钣金老赵念叨过一句,说这车像是撞了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撞人?”

“我也是听老赵说的。老赵去年搬走了,电话我还有,要不要问问?”

“先不急。你再帮我看看,这车还有别的记录没有?”

老刘翻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就这一条。不过我查了车牌,这车去年过户了一次,原车主姓沈,过户给了一个姓徐的女人。应该是他老婆。”

“沈长荣把车过户给他老婆了。”

“对。酒驾出事的话,车在谁名下、谁开的,这里头有讲究。他这是防着查呢。”

从修车厂出来我直接给沈长荣打了个电话。

“沈主任,我唐冬生。”

“哦,想通了?”

“见面谈。”

还是那家茶馆,还是靠里的位子。

这回沈长荣带了个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件素色外套,看着挺利索。

沈长荣介绍说是他爱人,姓徐。

徐惠萍冲我点了下头,笑得很勉强。

“唐师傅,老沈的事我都听说了。他做得不对,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嫂子客气。”

沈长荣这回没绕弯子,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唐师傅,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闺女保送的事,我确实能帮上忙。材料我看过了,条件够,但竞争对手也强。你要是不闹,我这边该推就推。你要是闹,名额就三个,给谁不是给?”

我听着没吭声。

“这五万你拿着。另外我再给你写个承诺书,你闺女的事我负责到底。怎么样?”

“昨晚酒驾的事,你写不写?”

沈长荣看了他老婆一眼。

徐惠萍接过话头:“唐师傅,老沈身体不好,肝上有毛病。昨晚那事要是捅出去,他工作保不住不说,治病都成问题。你高抬贵手。”

“嫂子,我问的是他写不写。”

沈长荣咬了咬牙。

“写。我写。”

他从包里掏出纸笔,我拦住了。

“我来说,你来写。”

他愣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我一字一句地说,他一笔一画地写。

写完了我拿过来看了一遍,让他签字按手印,又掏出手机录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他举着那张纸,把昨晚酒驾刮车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录完了,徐惠萍脸色铁青。沈长荣把笔往桌上一扔。

“行了吧?”

“行了。钱你拿回去,我不要。”

“你真不要?”

“真不要。我闺女的字,你按规矩签。你要是使坏,这东西我往哪儿递你清楚。”

沈长荣站起来,把信封塞回包里。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恨,又像是怕。

他们走了以后我坐在茶馆里又喝了杯茶,心跳得厉害。刚才那番话我是硬撑着说的,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我把视频和那张纸锁进抽屉,跟黄春芳说了经过。她听完坐在床边半天没动,最后说了句:“但愿他说话算话。”

我也但愿。

可事情没往我们想的方向走。



05

第二天上午我出车,接了个去区政府的单。乘客下车以后我靠边停着等单,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唐冬生吗?我交警队事故中队吕铁柱。你昨天是不是在棉纺厂辅路出了个刮蹭事故?”

“是。”

“对方报案了,说你敲诈。你下午来队里一趟,配合调查。”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挂了电话我第一个打给沈长荣,响了五声他才接。

“沈主任,你报案了?”

“什么报案?”

“交警队打电话说我敲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这事。可能是我老婆报的。”

“你老婆报的跟你报的有什么区别?你昨天写的那个东西——”

“唐师傅,那个东西是你逼我写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逼你写的?茶馆里那么多人看着,我动你一根手指头了?”

“你拿酒驾的事威胁我,这不算逼?”

我站在路边,太阳晒得头皮发烫,一句话说不出来。沈长荣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

“唐师傅,这样吧。你把那东西还给我,我也不追究了,咱们两清。你闺女的事我照办。”

“你昨天怎么不说这话?”

“昨天我没想明白。今天想明白了。你把东西还我,大家都好过。”

“我要是不还呢?”

他又叹了口气。

“那咱们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蹲了十来分钟,腿都蹲麻了。站起来给老刘打电话,他听完骂了一句脏话。

“我说什么来着?这种人翻脸比翻书快。你现在怎么办?”

“先去交警队把情况说清楚。”

“你手里有东西你怕什么?视频、他写的字,都带上。”

“嗯。”

下午到了交警队,吕铁柱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说话挺客气,但问话一点不含糊。

他把我手机里的视频和照片都拷了一份,又让我把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你说他酒驾,有证据吗?”

“我录了视频,他自己承认的。”

“事发当晚的酒精检测没有做,现在再测也测不出来了。光凭视频里他自己说喝了酒,这个证据效力有限。”

我心里一沉。

“那行车记录仪呢?我车上有记录仪,他别我的过程全录下来了。”

“记录仪数据我们看了,画面确实显示对方车辆从右侧强行并线导致刮蹭。但这只能证明事故责任,证明不了他酒驾。”

“他视频里自己说的呀。”

“他自己说的,不等于法律意义上的酒驾证据。唐师傅,我跟你交个底,这事现在两头说。你说他酒驾,他说你敲诈。他那边转账记录可都留着呢。”

“什么转账记录?我没收他钱。”

“他往你账户转了五万,备注写的是修车款。”

我脑子轰的一声。掏出手机翻银行短信,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上午十点进账五万,付款方沈长荣。

“我根本不知道这事!我上午一直在跑车,没看手机。”

“钱在你账上放着,这个我们没法替你解释。”

从交警队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坐在车里翻手机银行,五万块钱明晃晃躺在余额里。我试着往回转,转账界面弹出来提示,说对方账户已注销。

注销了。

我攥着手机,指头捏得咯咯响。这老小子把钱打过来,转手就把账户销了,这钱退都退不回去。

到家黄春芳看我脸色就知道出事了。我把情况一说,她整个人软在椅子上。

“那现在怎么办?他说你敲诈,你会不会坐牢?”

“不至于。我没要过他一分钱,聊天记录、录音都有。”

“那你赶紧找人问问。”

我打给一个跑车认识的律师朋友,他听完说问题不大,但得把证据整理好,尤其是能证明我没主动要钱的证据。

我把茶馆里的录音找出来听了一遍,里面有我说“钱你拿回去,我不要”的原话。

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黄春芳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忽然坐起来。

“要不咱把钱退给他老婆?让他老婆写个收条。”

“他账户都注销了,退给谁?”

她不说话了。

第二天上午雨欣学校打电话来,说保送材料被打回来了,原因是“材料不全,需补充说明”。我问缺什么,对方说具体要问招生办。

我给沈长荣打电话,关机。给他老婆打,也是关机。

下午雨欣放学回家,进门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脸拉得老长。

“爸,我们班同学说,你在外面敲诈沈主任?”

我正喝水,杯子差点没拿住。

“谁说的?”

“都传开了。说沈主任好心给你修车钱,你嫌少,拿酒驾的事讹他。”

黄春芳从厨房冲出来。

“哪个同学说的?我找他去!”

“妈,你别添乱了。”雨欣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爸,到底怎么回事?”

我放下杯子,把事情前前后后讲了一遍。雨欣听完没说话,转身进了自己屋,门关得挺轻,但我听着跟摔门差不多。

黄春芳坐在那儿抹眼泪。

“都怪你,当初把钱收了什么事没有。”

“收了钱才出事。”

“现在不出事了?现在人家告你敲诈!”

我没跟她吵,穿上外套出门。走到楼下给老刘打电话。

“老刘,行车记录仪的数据你能不能恢复?”

“你那个记录仪我看了,存储卡摔过,数据不好弄。我尽量。”

“尽快。我等不起。”

“我知道。你稳住,别慌。”

挂了电话我在小区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楼上雨欣房间灯亮着,黄春芳在阳台上收衣服,收了两件又站那儿不动了。

我低下头,拿手机搜“敲诈勒索罪量刑标准”。搜完了把手机装兜里,抬头看见天上月亮挺圆,就是毛边,跟让水泡过似的。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交警队找吕铁柱,把茶馆里的录音放给他听。

“吕警官,你听听这段。我说钱你拿回去我不要,这话是我说的吧?”

吕铁柱听完点了点头。

“录音我拷一份。不过唐师傅,对方说你后来又要了五万,还让他写了东西。”

“写的是酒驾经过,不是欠条。”

“这个得看具体内容。他写的那个东西你带来了吗?”

我把沈长荣亲笔写的纸递过去。吕铁柱看了两遍,抬头看我。

“这上面写的是他承认酒驾刮车,愿意承担修车费用。落款有签字手印。这个对你有利。”

“那敲诈的事呢?”

“目前看证据不足。但他转给你那五万块钱,你得想办法处理。钱在你账上放着,他说是你索要的,你说不是你索要的,这个得靠证据链。”

从交警队出来我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没完全落地。回家路上接到网约车平台电话,说我账号被暂停接单,原因是“涉及司法调查”。

我握着手机站在马路边上,好半天没动。跑车这些年,一天没歇过,车贷、房贷、雨欣的补课费,全靠四个轮子转。现在车停了,进项就断了。

到家没敢跟黄春芳说,只说平台系统升级。

下午雨欣从学校回来,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爸,保送资格取消了。”

黄春芳正在择菜,手一抖把整把芹菜掉地上了。

“取消了?为什么?”

“学校说材料有问题,具体什么问题没讲。班主任让我做好正常高考的准备。”

雨欣说完进了屋,这回门关得重了些。

黄春芳蹲在地上捡芹菜,捡着捡着哭起来。

“唐冬生,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要是不跟人家较劲,雨欣至于这样吗?”

我站在客厅中间,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她说得对吗?我要是不较劲,钱收了,字签了,雨欣保送稳了。可那钱收得安心吗?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经过雨欣房间门口,里头有亮光,门缝底下透出来。我敲了敲门,里头说进来。

雨欣趴在床上,面前摊着卷子,眼睛红红的。

“爸,你坐。”

我坐到她书桌前的椅子上。

“爸,我不怪你。我们班那个传话的同学,他爸也在教育局。我猜是有人故意放风。”

“你听谁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琢磨的。沈主任要是真占了理,他走正常程序就行了,干嘛到处跟人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闺女长大了。

“雨欣,爸可能把你的保送搅黄了。”

“黄就黄呗。我成绩又不差,考就是了。”

她嘴上说得轻松,但眼睛底下那两团青骗不了人。我伸手想拍拍她脑袋,手到半空又缩回来了,这些年跟她没这么亲近过。

“早点睡。”

“嗯。爸你也早点睡。”

从她屋里出来,黄春芳站在走廊那头看着我,抱着胳膊,不知道站了多久。

“雨欣怎么说?”

“她说考就考。”

黄春芳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徐惠萍找上门来。

我正在楼下擦车,一辆白色轿车停旁边,徐惠萍从副驾下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她比茶馆那天憔悴了不少,眼窝凹进去,头发随便扎了个揪。

“唐师傅,我找你有点事。”

我直起腰看着她。

“老沈住院了。肝癌,晚期。”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里头是病历和检查单。我没接。

“嫂子,你有话直说。”

“唐师傅,老沈做了错事,我替他赔不是。可他真的没多少日子了。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把案子撤了?那五万块钱你留着,算我们赔你的。”

“嫂子,钱我没要过。是他自己转过来的,账户还注销了。”

“那你把案子撤了行不行?他要是被抓进去,我儿子政审都过不了。”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一个病人,一个当妈的,站我跟前掉眼泪,搁平时我肯定心软了。

可这事的开头,是她男人喝了酒往我车上撞。

“嫂子,案子撤不撤不是我说了算。交警队立的案,得他们查清楚。”

“那你跟他们说你不追究了。”

“我不追究酒驾?嫂子,我要是出了事躺在医院里,你男人会跟交警说他不追究了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站了一会儿,拎着塑料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唐师傅,老沈说你要是撤案,他把你闺女的保送恢复。”

“他先把酒驾的事认了再说。”

徐惠萍没再回头,上车走了。

那天下午老刘来电话,声音里头透着高兴。

“老唐,数据恢复了一部分,虽然不是全部,但最关键的那段在。”

“哪段?”

“你下车拍现场那段。记录仪录到了他从驾驶座下来的画面,还录到他跟你说话的声音,酒气什么的听不出来,但他自己说喝了酒那句录进去了。”

“好。你帮我导出来,多拷几份。”

“已经拷了三份,你什么时候来拿?”

“现在。”

从修车厂拿了卡回家,我把视频又看了一遍。

画面里沈长荣从驾驶座车门出来,扶了一下车门,然后朝我走过来。

声音有点杂,但“喝了点酒”四个字清清楚楚。

我把卡锁进抽屉,跟那张纸、那段茶馆录音放在一起。东西齐了。



07

第二天我把所有证据交到交警队。吕铁柱看完视频,又听了一遍录音,把材料收好。

“唐师傅,这些证据我们收下了。你先回去等消息。”

“吕警官,我那五万块钱怎么办?”

“钱的事我们跟对方沟通。你先别动那笔钱,等调查结果。”

从交警队出来我给沈长荣打电话,这回通了。

“沈主任,证据我交了。行车记录仪数据恢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唐师傅,你非要这样?”

“是你非要这样。我本来只要一个认错,你非要把事情搞大。”

“行。你等着。”

他把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徐惠萍又来了,这回没拎塑料袋,空着手,在楼下等着我。

“唐师傅,老沈让我来跟你说,他愿意当面跟你道歉,酒驾的事他认,罚款扣分他都接受。你能不能跟交警队说一声,就说你们已经和解了?”

“嫂子,酒驾是公诉案件,和解不了。他认了,该处理就处理。他要是态度好,该从轻从轻。”

“那你闺女的事呢?”

“我不拿这事跟他做交易。”

徐惠萍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走了。

第二天吕铁柱通知我去队里,说沈长荣到案了,做了笔录,承认了酒驾事实。至于敲诈的指控,经查不成立,不予立案。

从交警队出来我给黄春芳打电话,她听完在电话那头哭起来,哭了两声又骂我:“你这个犟驴,差点把自己犟进去。”

“行了,回家再说。”

沈长荣被带走那天的事,我是从老刘那儿听说的。

老刘去交警队处理另一辆车的事,正好看见沈长荣从警车上下来,手铐在身前铐着,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

他老婆跟在后面跑,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蹲在地上捡。

老刘说沈长荣看见他了,把脸别过去。

雨欣的保送资格后来恢复了,但雨欣自己说不去。

“爸,我想自己考。保送这事从头到尾不干净,我上了也不踏实。”

黄春芳急得直跺脚,但雨欣犟起来随我,怎么说都不改。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觉得闺女比我强。

沈长荣的案子往下查,又查出了新东西。

08

案子移交给纪委以后,沈长荣被双开,移送司法机关。这些事我都是从新闻上看的,没再打听细节。

雨欣正常参加高考,考了六百一十二分,上了省城一所普通一本。虽然不是保送的名校,但闺女挺高兴,说这分数是自己一笔一画考出来的,踏实。

家里日子还得过。

平台恢复了我接单,我接着跑车。

修车花了八百,老刘死活不收工时费,我硬塞给他了。

那五万块钱后来交警队协调退回去了,沈长荣老婆来拿的钱,在交警队门口点了三遍,少一张都不走。

黄春芳为这事跟我冷战了小半个月。

她怪我把事闹大,害雨欣丢了保送。

我说闺女自己不想去,她说那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她不接话,把碗筷弄得叮当响。

后来她弟弟来了一趟,劝了她半天。她弟现在在老家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紧巴,但当年没复读成的事他早放下了,就黄春芳自己放不下。

“姐,你让姐夫按自己的理走。孩子考得也不差,你闹什么闹。”

她弟走了以后,黄春芳态度软了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有天晚上吃饭,她忽然问我:“那个沈长荣,最后判了几年?”

“不知道。没打听。”

“活该。”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雨欣开学前,我们一家三口去吃了顿火锅。雨欣涮着毛肚忽然冒出一句:“爸,你当时看见那三万块钱,真没动心?”

“动心了啊。三万块钱够你一年学费。”

“那你怎么没要?”

“要了那钱,以后你爸在你面前就抬不起头了。”

雨欣看了我一眼,拿筷子敲了敲锅沿。

“行,冲这句话,这顿我请。”

黄春芳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你请还不是花我的钱”,雨欣说“妈你别扫兴”,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娘俩,忽然觉得这日子还行。

沈长荣的事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九月中旬,老刘给我打电话。

“老唐,你过来一趟,有个东西你看看。”

到了修车厂,老刘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

“上次我不是跟你说三年前他那辆车来修过吗?我把老孙那堆旧资料翻了个遍,找到一张保险理赔单复印件。”

我接过来看,是一张三年前的车辆保险理赔申请,被保险人是沈学仁,车牌号正是沈长荣那辆帕萨特。

“沈学仁是谁?”

“我查了。沈长荣他爹。三年前这车出过事故,走的沈学仁的保险。理赔单上写的是单方事故,撞护栏。可我看了维修记录,那个撞击程度根本不是撞护栏撞得出来的。”

“你意思是?”

“我意思是,三年前开车的八成就是沈长荣。他拿他爹的保险修的自己的车。”

我盯着那张理赔单看了好一会儿。

“老刘,这个你从哪儿找到的?”

“老孙那堆破烂里。他这人什么都留着,缴费单、收据、旧电脑,我盘他厂子的时候一块儿拉过来的。”

“沈学仁还活着吗?”

“我问了。去年没的。肝癌。”

跟沈长荣一个病。



09

我拿着那张理赔单去找吕铁柱。

吕铁柱看了单子,调出三年前的事故档案。

档案里记载很简单:某年某月某日,棉纺厂东侧路段,单方事故,车辆撞护栏,被保险人沈学仁,理赔金额一万二。

“三年前的案子了,当时没立案,走的保险程序。”

“吕警官,你帮我查查,三年前那辆车实际驾驶人是谁?”

吕铁柱打了几个电话,又翻了半天档案,最后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三年前的事故认定书上写的是沈学仁驾驶。但是有个疑点,当时出警的民警备注了一句‘当事人称身体不适,由其子代为处理后续事宜’。”

“他儿子就是沈长荣。”

“对。另外我查了保险公司的理赔记录,当年那笔钱打到沈学仁账户,但签字领款的是沈长荣。”

从交警队出来我给老刘打电话,让他帮我找找沈学仁的老邻居。老刘路子野,在棉纺厂那一片修了二十来年车,谁家什么情况都能打听到。

第二天老刘回话,说沈学仁生前住棉纺厂宿舍三号楼,邻居是个老太太,姓谢,记性还行。

我拎了箱牛奶找上门去。谢瑞珍七十来岁,一个人住,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听说我是来问沈学仁的事,老太太叹了口气。

“老沈啊,好人。就是命不好,摊上那么个儿子。”

“阿姨,沈学仁当年出事故的事,您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那天晚上老沈被车撞了,抬回来的时候腿都折了。他儿子开的车,我亲眼看见的。”

“他儿子开的车?”

“可不是。沈长荣开车从外头回来,他爹在路口等他,不知怎么的车就撞过去了。老沈躺了仨月才能下地。”

“那后来怎么说是老沈自己摔的?”

老太太撇了撇嘴。

“他儿子要保工作呀。酒驾撞人,工作就没了。老沈疼儿子,硬说是自己摔的。保险公司赔了一万多块钱,这事就过去了。”

“老沈去年走了?”

“走了。肝上的病。走之前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亏心事,到死都放不下。”

“他说没说具体什么事?”

“说了。他说他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单位。我问他什么对不起,他又不说了,就掉眼泪。”

从谢瑞珍家出来,我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

三年前沈长荣酒驾撞了自己的亲爹,他爹替他遮掩,说是自己摔的。

三年后他又酒驾撞了我的车,这回没人替他遮掩了。

我把谢瑞珍的话录了音,又让老太太写了一份书面证词,签字按了手印。老太太写完了问我:“小伙子,你这是要告他?”

“不是我要告他。是这事不该瞒着。”

“告吧。老沈到死都放不下,他要是知道儿子又犯事,在底下也不安生。”

我把材料整理好交给吕铁柱。吕铁柱看完直摇头。

“这沈长荣,胆子也太大了。”

“吕警官,这案子还能查吗?”

“能。三年前的事虽然过了追诉期,但作为他酒驾的旁证材料,可以用。再加上他隐瞒旧案、报假案的事,够他喝一壶的。”

10

沈长荣的案子年底判的。

具体判了几年我没细看新闻,只记得报道里写了“数罪并罚”四个字。

他老婆徐惠萍后来把房子卖了,搬走了,走之前托人给我带了个信封,里头是八千块钱,正好是我修车的费用。

我没要,让来人退回去了。

黄春芳知道以后又跟我闹了一场。

“八千块钱你也不要?你跟钱有仇?”

“他老婆卖房子得的钱,我花着不踏实。”

“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犟驴。”

她嘴上骂着,晚上多炒了个我爱吃的醋溜白菜。

雨欣上大学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和黄春芳两个人。

日子还是照常过,我跑车,她上班,晚上回来一个做饭一个洗碗。

有时候她提起沈长荣的事,还会数落我几句,但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像是说别人家的事。

“你说你要是不较那个真,咱家是不是能多五万块钱?”

“那五万块钱花完了呢?”

“花完了再说呗。”

“那现在呢?”

她想了想,把洗碗布往水池里一扔。

“现在也没少块肉。”

入冬以后有天晚上我跑完最后一单,把车停在路边等单,翻手机看见雨欣发来的照片,她跟同学在图书馆门口堆了个雪人,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回了个大拇指,她秒回一个鬼脸。

我把手机放支架上,靠着椅背歇了一会儿。

外面飘着小雨,车窗上起了一层雾。

我伸手擦了擦,看见对面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主从驾驶座下来,走路稳稳当当,绕到副驾给一个女人开了门。

我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拧钥匙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那辆黑车越来越远,最后拐进巷子里看不见了。

手机响了一声,平台派了新单。我点了接单,调头往乘客定位的方向开。

副驾座底下那张摔坏的存储卡还在工具箱里搁着,我始终没扔,也没再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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