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首立冬后赏菊的诗词，霜重可受，花迟可待，一朵晚菊里藏着最深的倔强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元稹这句话说尽了菊花的分量。

百花谢了，它才开。霜落了，它还在。立冬了，它也不走。

明代林光在立冬之后走到篱边，看见菊花还开着，蜂蝶还来着，幽香还满着。

他站住了。站了很久。

这十首诗，写的就是那个"站住了"的时刻。不是重阳的热闹，不是九月的应景。

是迟了，是过了，是所有人都以为花事已了的时候，它还在。这种"还在"，比任何盛放都动人。

菊开何太晚，重九已过时。

款款来蜂蝶，幽香满短篱。

菊花开得太晚了。

重九过了。登高过了。插茱萸过了。该赏的赏完了，该喝的喝完了。人们散了，散了之后就不再回头看篱笆了。

可它开了。

开得慢，开得稳，开得不管不顾。蜂蝶来了。款款的。不是急急忙忙地扑过来，是慢慢地、慢慢地飞过来，像赴一个迟到的约。它们也晚了。可它们还是来了。

幽香满了短篱。不是浓的，是幽的。你要凑近了才闻得着。闻着了，就不想走了。

林光站在篱边，看着这些迟到的花，看着这些迟到的蜂蝶。他没有觉得可惜。重九过了又怎样。花开了就是开了。不因你错过就不开。不因你不看就不香。它开它的，香它的。你来，它高兴。你不来，它也高兴。

人这一辈子，很多事是赶不上趟的。别人二十岁做成的事，你三十岁才做成。别人春天开的花，你秋天才开。可开了就是开了。晚开的花，也是花。迟到的香，也是香。

—【02】—

几种重阳菊，连开傲晚霜。

红黄各称赏，朵朵弄杯觞。

几种菊花。重阳时留下的种。

立冬了。霜重了。别的都收了，都枯了，都缩回土里去了。它们不退。连开。一朵接一朵，一茬接一茬。傲着。不是逞强，是本来就这样。霜来了，它开。霜重了，它开得更用力。

红的，黄的。各有各的好。红是胭脂的红，沉的，厚的。黄是日头的黄，亮的，暖的。他看看这朵，看看那朵，都称赏。不偏心。不厚此薄彼。每一朵都值得看。

他端起酒杯。对着花。花也对着他。朵朵弄杯觞。不是他一个人喝。是跟花一块儿喝。花用颜色敬他，他用目光回敬。一杯一杯的，谁也不醉。

立冬后的菊花，不是残花，是晚花。不是剩下的，是最后才登场的。它不赶场，不凑热闹。它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的颜色铺开来。这种晚，不是迟到，是压轴。

—【03】—

看到忘言处，浑疑我是花。

不知时已过，犹复露霜葩。

他看着花。

看着看着，忘了自己在看。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站在哪里。忘了今天是几月几日。

他觉得自己也是花了。

不是想变成花。是看着看着，边界没了。他的呼吸跟花的呼吸混在一块儿了。他的沉默跟花的沉默混在一块儿了。他不知道自己是站在篱外的人，还是长在篱里的花。

花不知道时节过了。它不知道重九已经走了，不知道立冬已经来了。它只知道开。它只知道把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把颜色一点一点地涂上去，把香一丝一丝地放出来。

犹复露霜葩。霜都落了，它还在露。还在开。还在把花苞打开。它不看日历。它不听别人说"你该谢了"。它只管自己。自己的时候到了，就开。自己的时候没到，就还开着。

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不看别人的进度，不听外面的催促。自己的花还没开完，就继续开。管它几月了，管它该不该了。开着，就是对的。

—【04】—

采采篱边菊，羞将插帽纱。

却疑秋富贵，天地也奢华。

他采了一朵菊花。

想插在帽子上。重阳的旧俗。可重九过了。他犹豫了一下。羞。不是害羞，是不好意思。过了时节了，再插帽上，是不是太迟了。是不是不合时宜了。

他想了想，还是插了。

插完了，他看着满篱笆的花，忽然觉得，天地真阔气。秋天的富贵，不是金，不是银，是这一篱笆的红黄。是这满地的霜和花。天不心疼，地不吝啬。该给的颜色全给了，该开的朵数全开了。

天地也奢华。

这话有意思。他不说人奢华，说天地奢华。天地的奢华不是堆金砌玉，是在立冬之后，在你以为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它还给你一篱笆的花。还给你红，还给你黄，还给你香。不要钱，不要你谢，不要你记住。开了就开了。

林光这个人，一辈子清贫。可他不觉得穷。他站在篱边，看着这些花，觉得自己比谁都富。天地的奢华，谁看见了，谁就是富的。

—【05】—

庭中矮橘树，颗颗照金黄。

却衬篱边菊，天然锦绮香。

院子里有一棵矮橘树。

不高。矮矮的。可橘子结了满树。一颗一颗的，金黄，亮得照人。像小灯笼，像小太阳，把整个院子都映暖了。

橘树旁边是篱笆。篱笆旁边是菊花。

橘子是金黄的，菊花也是金黄的。两种黄搁在一块儿，不是重复，是衬。橘子的黄是实的，圆的，饱满的，带着果肉的甜。菊花的黄是虚的，散的，轻的，带着花瓣的香。一实一虚，一圆一散，互相衬着，好看得不像话。

天然锦绮香。

不是谁安排的。不是谁设计的。橘子长在那里，菊花开在那里，它们自己就衬上了。天然的。不用人管。不用人夸。

林光看着这一树橘子一篱菊花，心里想，这就是富贵。不是金子的富贵，是颜色的富贵，是香气的富贵，是"什么都不缺"的富贵。一棵树，一丛花，够了。

—【06】—

朵朵玉为盘，金黄向里攒。

樽中欢酌尽，酒量不知宽。

菊花像玉盘。

一朵一朵的，花瓣层层叠叠地铺着，白的像玉，黄的像金。金黄的花蕊攒在中间，密密的，像有人拿金粉一点一点地填进去。

他看着。看着看着，端起酒杯。

喝了一杯。又一杯。又一杯。对着花喝。花不醉，他醉了。不是酒量浅，是高兴。是看见这些花太高兴了，高兴到酒量都变宽了。平时喝两杯就脸红的人，今天喝了一壶还清醒。

酒量不知宽。

不是真的变宽了。是心宽了。心宽了，酒就不算什么了。心宽了，什么都装得下了。一壶酒，一篱花，一个立冬后的下午，全装得下。

人这一辈子，能有多少这样的下午呢。不用想明天的事，不用想昨天的事。就坐在这里，看着花，喝着酒，觉得什么都够了。这种"够了"的感觉，比什么都珍贵。

—【07】—

胭脂红照日，花蕊簇金黄。

暗有天香发，阿谁作主张。

菊花红得像胭脂。

日头照着，红得更深了。像有人拿胭脂在花瓣上一层一层地染。花蕊是金黄的，簇在中间，紧紧的，像一小团火焰。

他凑近了。

有香。不是凑上去才有的，是暗的。你不凑，它也有。你凑了，它更有了。天香。不是人间的香，是天上落下来的。你闻着，觉得这香不是从花里来的，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从很高的地方，从很远的地方。

他直起腰来，想了一会儿。

谁作主张呢。谁让这花这么红的。谁让这蕊这么金的。谁让这香这么暗的。没有人。没有人作主张。花自己红的。蕊自己金的。香自己暗的。没有谁安排，没有谁吩咐。它自己就长成了这个样子。

最好的美，都是没有主人的。最好的香，都是没有来处的。你问谁作的主张，没有人答你。花不答。天不答。地不答。你站在花前面，闻着，想着，想不通。想不通就算了。不想了。再闻一会儿。

—【08】—

庐山重九节，送酒有江州。

不是陶元亮，花神枉献秋。

林光想起了陶渊明。

庐山。重九节。陶渊明坐在东篱底下，菊花开了，酒没有了。他干坐着。看花。花好看。可没有酒，花也少了一半的味。

然后有人来了。江州刺史王弘，派人送酒来了。白衣。穿白衣的人，抱着酒坛子，从远处走来。陶渊明看见白衣，眼睛亮了。酒来了。花也更好看了。

林光想，如果陶渊明不在那里呢。如果那个东篱底下坐着的不是陶元亮呢。花神把秋天献出来了，把最好的颜色、最好的香、最好的时光都备好了。可没有人接。没有人坐在花底下。没有人端着酒杯对着花。

花神枉献秋。

白白献了。白白开了。白白香了。

这话不是写花的。是写人的。是写那些"不在场"的人。花开了，你没看见。酒备好了，你没来。秋天把最好的东西摆在你面前，你低着头走了。你错过了。花神没有错。错的是你没有抬头。

林光站在自己的篱边，庆幸自己抬了头。庆幸自己在立冬之后，还愿意走到花前面来。还愿意坐一坐。还愿意端起杯子。

—【09】—

细卷鹅毛白，中留一点黄。

倚栏看不厌，有句入诗囊。

白菊。

细卷的。花瓣卷着，像鹅毛。不是那种大朵的、张扬的白。是细的，密的，卷着的。一团一团地缩在那里，像冬天里的一小朵云。

中间留了一点黄。很小的一点。藏在白里面。你要凑近了才看得见。像一个人藏了一个小小的秘密，不说，可你要看，它就在那里。

他倚着栏杆。看。

看不厌。不是看一次就够了。是看一次还想再看一次。看第二次比第一次好看。看第三次比第二次好看。每一次看，都看见一些新的东西。这一次看见了花瓣的卷，下一次看见了那一点黄，再下一次看见了叶子上的一滴露。

他掏出诗囊。有句了。不是他想的，是花给他的。花把句子塞进他脑子里了。他赶紧记下来。记完了，又看了一眼花。花还是那样。卷着。白着。中间藏着一点黄。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有些美是看不厌的。不是因为它多变，是因为它安静。它不变，可你每次看它的心情在变。你变了，它就新了。

—【10】—

醴酝何曾乏，谁人遣白衣。

叉头那未尽，时节酒非迟。

酒不缺。

醴酝。甜的，厚的，家里酿的。从来不缺。年年都酿，年年都够。可问题不在酒。在谁送。在谁遣。

白衣。白衣人。送酒的人。林光想起陶渊明的白衣。想起那个从远处走来的、抱着酒坛子的白衣人。他等的那个人，今天来不来呢。

叉头。酒还没有尽。杯里还有。可他不喝了。他在等。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人跟他一块儿喝。一个人喝是喝酒，两个人喝才是过节。

时节酒非迟。

他对自己说。不迟。立冬了又怎样。花还开着，酒还温着，人还等着。时节没有迟。酒没有迟。你也没有迟。

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所有觉得"太晚了"的人听的。你觉得太晚了，重阳过了，花该谢了，酒该醒了。可你看。花还在。酒还温。篱边还有位子。你坐下来，就不迟。你端起杯子，就不迟。你跟花对坐，跟酒对饮，跟这个立冬后的下午对坐。什么时候坐下来，什么时候就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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