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敕旨,一辆马车,一城楼上的她没下来。
暮晚摇站在城楼上,嘴里念叨着“言尚,不许下来”,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这女人,狠是真的狠,疼也是真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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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南阳重逢,她连他背影都没认全,先看见一个抱孩子的笑脸,脸色铁青转身就走;再看见那根竹杖点地,提着裙子追得头也不回。
你说这俩人,到底谁在罚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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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旨的内侍是暮晚摇的人。这哪是贬官啊?这是她给言尚套了个“活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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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把刀,砍的是朝堂上那些想弄死言尚的嘴。 “僭专征之权”这罪名听着吓人,可后面跟着“功过相抵”,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事儿到此为止,谁再翻旧账就是跟丹阳公主过不去。
第二把刀,砍的是言尚自己的念想。 “非诏不得入朝”,五个字,把言尚从长安这盘棋里彻底摘出去了。
第三把刀最狠,砍的是她自己那点舍不得。 她站在城楼上不下来,心想“倘若你看着我,求我,说不定我真的会心软”。这话说得,跟拿刀尖儿对着自己心口似的。
我觉得暮晚摇这波操作,表面是罚,里子是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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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尚到南阳那天,马车还没停稳,烂泥巴就砸上来了。一个干瘦小伙子窜过去拽走韩叔的钱袋,韩叔倒抽凉气喊“强盗啊”。
路边什么光景?铺子关门,乞丐成群蹲着扪虱子。一个穷汉身边卷着破席,席子缝里露出两只青白枯瘦的女人脚。韩叔压低声音:“连自家女人的尸首都卖!真造孽!”
言尚看不见这些,可他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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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说了两句话。头一句“三年”,第二句“三年之后,南阳不能还是这个模样”。大哥你都瞎了,还给自己定KPI呢?
可他还真干。每天最早一件事是给对面巷子孙老翁送水,去了三年,熟门熟路。白天挽着裤腿戴斗笠,衣摆溅满泥渍,站泥地里指挥民夫。粥棚里衙役喊“多吃点,不够再来打”,路修得干净,有人扫地。
少女捧双鞋跑来:“明府,这是我阿母和乡邻一起给您做的鞋,姓蔡的把麦种还来了!”夜里呢?眼下一圈青黑,嘴唇裂口子,摸黑铺纸磨墨接着干活。
冬郎说隔壁就是义塾,是言尚自掏俸禄请老秀才教认字,招了好多学生。 这事儿他从来没跟暮晚摇提过。一个瞎了眼被贬的县令,俸禄本来就没几个子儿,还倒贴办学。
他嘴上不说,心里那根线一直牵着暮晚摇呢,你看着吧,我没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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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摇掀开车帘那天,南阳日头毒得很。她问“到哪里了”,杨嗣答“南阳”。就这俩字,她神情恍惚了一下。
先看见的背影:挽着裤腿,衣摆溅满泥渍,像个寻常农夫。她心里说“不可能,不会这么巧的”,眼睛却黏住了。再看见脸:言尚抬头跟百姓打招呼,斗笠下露出笑脸,旁边两三岁幼童扑过去抱腿,他笑着把孩子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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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摇脸色铁青,转身就走。 我猜她当时心想:行啊言尚,小日子过得挺美,孩子都有了?
然后杨嗣喊了声“不对”,她回头,言尚两眼空茫,竹杖点地,一步一步往前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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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竹杖像捅了马蜂窝。 暮晚摇提着裙子就追,裙摆翻飞,她“像扑火的飞蛾一般头也不回”。什么仇什么怨啊,看见他瞎了,全忘了。
见面更绝。杨嗣张嘴就胡扯:“我这婢女,不会说话。你知道的,今非昔比,近身唯有哑仆哑婢才能放心。”暮晚摇就真一声不吭站旁边。直到冬郎嘴快:“阿郎糊涂了么?您到南阳头一天买下我的时候,就已经看不见了啊!”
言尚僵住,暮晚摇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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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场想起岭南竹林那支箭,郁娘射的,肩头冒黑血,言尚跟大夫递完眼色才看她。原来那时候他就看不见了,所以出城那天他不肯下车,没再看她一眼。
我认为冬郎这句话捅破的不仅是失明的秘密,更是暮晚摇那层“我是来巡查旱情”的窗户纸。你来巡查?你巡查个鬼,你腿都长在他院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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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摇留下来,身份是“杨驸马的哑婢”。白天装模作样看旱情,夜里呢?
言尚房里黑着灯,笔掉地上摸不着。“嚓”一声火光亮了,一支笔碰碰他手背。他问“杨兄?”,又问“难道是那位娘子?”暮晚摇从暗处走出来,站到月华底下,理纸、磨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然后言尚开口赶人:“殿下如今身负社稷,小小的南阳县,不值得您滞留那么久。” 暮晚摇僵在原地。我看到这儿真想摇他肩膀:你嘴硬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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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场夜谈才叫刀口舔糖。暮晚摇怒:“你怎么老不点灯啊?”说完自己先悔了,掩口懊恼。言尚还开玩笑:“这灯油钱,还真只有我能省下来。”
再往下,他招了,“其实我方才是故意的,故意没有拿稳笔,其实我心里知道你不该回来,可是你回来了,我,我却说不出的高兴。今天早上醒来,你的头发扫在我脸上,我也满心欢喜。” 顿了顿又说,“我很害怕,因为在梦里,你的脸已经开始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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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摇吻了他。
树下那场更虐。她说“明天回去”,又说“还有假话你要不要听”,“我不回去了,以后每一日每一夜都像现在这样,跟你手拉手柴米油盐,最后变成白发老妪和白胡子老头。”言尚说“好”。她问“那跟我回长安吧”,他刚开口“殿下,我”,旧伤发作,捂头呻吟。
我认为言尚那半句没说完的话,留白留得妙。 他想说什么?回长安?他回不去,“非诏不得入朝”五个字还压着呢。说不回?她刚说完要跟他当老头老太太。所以他干脆疼晕过去,替他把说不出口的话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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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天,百姓围在县衙门口喊“明府来了”。言尚换上官服撑伞站着,脸朝声音方向,听他们说话。
暮晚摇出来问“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他低声答“臣恭送殿下、驸马”。杨嗣识趣:“左右不是来送我的。”
暮晚摇开始拿官场规矩划界限:“大淮铨叙官员,身、言、书、判,‘身’为第一。你既然失明,理应革去县令之职。但政绩可嘉,本宫可以为你破这陈例。过阵子派御医来。”
暮晚摇恼了:“谁给你的胆子跟我说‘不’?”
言尚说了句:“我是笑自己。难为殿下三天不开口,一开口,便总是挨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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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晚摇吸鼻子:“你活该,言尚。”
最后那段长揖:“当日一别,本不敢希冀还有重见之日。不想,此生还能再别。此去山长水阔,后会难期。惟愿公主,岁岁安康,福寿绵长。”
她咬唇捂口,收伞上车。车声辘辘远了,他还站在路旁听。
我觉得这句“后会难期”比“我爱你”重一万倍。 我爱你是我要跟你在一起,后会难期是我知道咱俩大概率见不着了,但我还是祝你岁岁安康。这哪是送别啊,这是把心掏出来搁地上,还得自己踩两脚说“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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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星星点点的细闪,朦胧幻影,然后暮晚摇焦急的脸清晰起来。她摘掉他眼上的纱,言尚说“殿下,你今夜真的很美”。暮晚摇哽咽:“言尚,你真该死!”他说“对不起,让你伤心了那么久”。身后是灯火灿烂的南阳城。
没说他为什么复明,也没写他刻意不点破的全部心思。只有一句自陈:“我本以为我们不会再相见了。你还愿意见我,我很欢喜。”以及暮晚摇的判断:“你也知道一旦说破我就一定会走。”
我相信言尚那三天装糊涂,是贪。贪她多点灯,贪她多磨墨,贪她头发扫在脸上。一个瞎了三年的人,突然摸到旧日温度,你让他怎么开口说“你走吧”?他不是圣人,他就是个舍不得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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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尚在南阳三年,送水、断案、办学、摸黑办公,他没天天念叨暮晚摇。暮晚摇在长安三年,该上朝上朝,该巡查巡查,她也没要死要活。
可那根竹杖一出现,她提着裙子追出去的那几步,什么体面什么身份全扔了。 他听见她声音,第一反应是“臣恭送殿下”,嘴硬得跟石头似的,转头就长揖说“后会难期”。
言尚和暮晚摇,她敢追车,他敢在瞎了三年后还说“你今夜真美”。
毕竟山长水阔是真的,后会难期也是真的。可那盏灯亮起来的时候,南阳城都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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