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十一月,我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对面是陈国栋的儿子,他手机里存着一张赔偿清单,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三十多年的交情,最后落成了一张打印纸,纸的右上角还标着页码。
坐在旁边的周建军全程低着头,笔在指头缝里转来转去,调解员每问一句,他都要先瞟一眼自己老婆,再张嘴。
这个局,最早就是他攒的。
事情得从三年前讲起。那年我五十七,刚办了内退,在家闲了不到俩月,周建军的电话就追过来了,喊我去吃饭,说几个老同事都在。
饭桌上五个人,周建军,陈国栋,刘卫东,马春生,再加我,都是当年一个车间里的。
那天吃的是铜锅涮肉,喝到晚上十点,散场的时候人人脸上都是红的,心里都是热的。
谁也没想到,这顿饭是个开头。
第二个月,又聚。第三个月,聚了两回。到后来,基本维持在三五天一趟的频率,谁家儿子发了红包,得聚,谁退休金涨了,得聚,甚至有一回,理由是马春生孙子会走路了。
现在回头看,频率这个东西,比酒量还害人。
一年聚两回,坐下聊的是这年的收成,是惦记,是想念。一周聚一回,聊的就变成了房子车子孩子,变成攀比。三天两头聚,连攀比都省了,剩下的全是算计和彼此看不顺眼。
这不是我瞎总结的,是一顿一顿饭喂出来的教训。
先变质的是掏钱这件事。
头几回是抢着买单,你抢我夺,跟打架似的。半年之后,不知道谁先提的,均摊吧,省得伤感情。
均摊听着公平,其实坑最深。
攒局的是周建军,选馆子的也是周建军。他每次都挑他表弟开的那个馆子,菜价明面上不高,可他点菜专点贵的,专点时价,一结账,人均两百八。
有一次我看了眼账单,一份酱牛肉,标价一百六十八。
我在菜市场买最好的牛腱子,一斤不过五十来块。
可你坐在这桌上,你敢吭声吗?你一吭声,就是抠,就是不给面子,就是跟三十年的交情过不去。
就这么着,饭照吃,账照付,每个人心里都揣了一本没处翻的账。
账攒多了,是要出事的。
真正裂开第一道缝,是刘卫东借钱那回。
那天喝到半截,刘卫东把杯子放下,凑过来搭着我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说儿子换房差一笔,想从我这边倒腾十来万,年底就还。
酒劲上头,人是最容易松口的。
幸亏我老婆多年立了一个规矩,凡是饭桌上开口的钱,一律第二天再说。第二天我清醒了,找由头拖了。
后来才知道,同一桌饭,刘卫东前前后后跟每个人都开过口。马春生借了他六万,到现在一个字没提过还的事。
两个人如今见面,隔着半条街就绕道。
你品品这个事,饭桌越密,开口的机会就越多。感情这东西,经不起一回一回地被当成提款密码使。
再往深一层说,三天两头凑一块,凑的不光是情分,还有 each 个人家里的另一半。我老婆就跟我算过一笔账,那年光聚餐我掏出去的钱,够给孙子交两年兴趣班。
她没拦着我吃饭,她拦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亏空。
饭局的裂缝还没补上,周建军把更大的局端出来了。
那是去年开春,一顿饭吃到中间,他拍着桌子宣布,说几个弟兄加起来快三百岁了,再不出去走走,腿就锈死了,秋天走一趟川藏线,自驾,来回二十天。
桌上的酒还没醒透,一片叫好声。
陈国栋拍得最响。
他那年五十八,退休前是化验室的,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做梦都想看看雪山。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酒却把那点疙瘩冲散了。
现在想来,酒桌上拍板的大事,十件有九件要出事,因为酒桌上的人只想着热闹,没人想着退路。
筹备阶段,全是坑,一个一个坑,坑坑都埋着信息差。
头一个坑是车。周建军说他表弟在成都做包车,认识当地的司机,一辆车带司机一天一千二,两辆车走二十天,听起来比旅行社便宜一半。
我们都觉得捡了便宜。
后来我才弄明白,包车这一行,报价里能藏的东西多了去了。司机吃住谁管,油费过路费谁出,回空的车程算不算钱,合同里一个字不提,全凭路上现商量。
他表弟只发来一份微信里转的行程单,连个公章都没有。
第二个坑是保险。
周建军在手机上给六个人都买了意外险,一人一百出头,他把截图发到群里,说齐活了。
出了事我才知道,那种几十块一百块的旅行意外险,条款里写得明明白白,既往的心脑血管疾病引发的问题,不在赔付范围里。
还有一条,海拔超过某个数的高原活动,很多基础款根本不保,要单独加钱买高原专属的。
周建军买的就是最基础款。
没人问,他也没人提。攒局的人买保险,买的是心安,不是保障,这句是我后来在医院走廊里,被一个陌生病友家属点破的。
第三个坑,也是最要命的坑,是那份免责声明。
出发前,周建军从网上抄了一份结伴出行免责协议,发到群里,让每个人签字拍照回传。
上面写着,自愿参加,风险自负,出现意外与其他同行人员无关。
六个大老爷们,一个个签得痛快,跟点外卖确认收货似的。
后来律师给陈家人看了一眼,回了三句话,第一,这种单方拟的免责条款,造成人身损害的基本无效。第二,组织者若从中牟利,性质更重。第三,同行者有没有提醒义务,要看具体行为。
我们当时哪懂这些,我们只当那是走个流程。
三个坑挖好了,就等人往里跳。
出发那天是十月中,两台越野车,六个人,后备箱塞得冒尖。
头三天还热热闹闹,过了折多山,画风就变了。
海拔一上来,人头一晚全露了底。
马春生睡不着,整宿整宿坐着。刘卫东吐得站不住。我头疼得像有人拿锤子敲。这些都能扛。
扛不住的苗头出在陈国栋身上。
第四天,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垭口,他嘴唇发紫,走路慢了半拍。我扶了他一把,问他行不行。
他摆摆手,嘴上说得轻巧,就是有点喘,老毛病。
我问的什么老毛病。
他说年轻时候心电图有点问题,一直没当事。
那天我没往深里想,周建军在前面催,说天黑前必须赶到住的地方,山里夜路不能走。
现在想,那一摆手,摆掉了所有人的退路。
事后我翻过医学科普,高原上最怕的就是带着心脏的旧病硬扛。低压缺氧的环境里,心脏得拼命多做功,普通人多喘几口气就缓过来了,有旧伤的人,是拿命在填那个缺口。
而且那里医疗资源稀得跟什么似的,一个县医院,可能就一台除颤仪。
这些话,要是出发前有人认认真真讲一遍,让每个人去做个体检,查个心脏,故事就不是后来那个故事。
可出发前我们干吗去了?
我们忙着在群里发攻略,发风景照,忙着比谁的冲锋衣好看。
第五天夜里,出事了。
凌晨一点多,同屋的刘卫东被一阵动静弄醒,陈国栋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死死抠着床单,喘不上气,脸白得像刷了浆。
刘卫东喊人,周建军和我冲进屋的时候,他的冷汗已经把枕头浸透了一片。
楼下就一个开民宿的姑娘,村里没有救护车,离最近的县医院七十多公里。
周建军当场腿就软了,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别出事别出事,念得跟求神似的。
关键时刻反而是我那个开了半辈子货车的妹夫教过我的法子起了作用,不乱动他,让他半躺着,别平躺,把随身的药翻出来。
陈国栋的兜里真有药,速效的那种,他自己揣着,老婆给装的,他跟谁都没讲过。
刘卫东和司机轮流开车往县医院赶,山路七十多公里,凌晨的弯道,每一个都像在赌命。
我在后座抱着他,他的手一直在抖,抓着我的袖子,一整路没松过。
天蒙蒙亮的时候,人推进了县医院。
医生的话不多,急性心梗,加上严重的高原反应,这地方做不了大手术,得往山下转,转晚了,人就保不住了。
那天上午,两台车往回疯开,陈国栋躺在后座,吸着借来的氧气瓶,六个人谁都没敢大声喘气。
转运到市里的大医院,支架手术做了,人从鬼门关拽回来了。
手术费加上前后住院,前前后后花了二十来万。
钱的事,才是这场大戏真正的开幕。
保险那边很快给了回话,查到他有多年高血压和心电图异常的旧记录,属于条款里写明的既往症范围,基础款不赔。
周建军买的保险,白买了。
陈国栋的老婆田秀兰,是个平日里见了谁都笑的老实人,在医院走廊里找到我们几个,第一句话就把天说塌了。
她说,这钱得你们出。
她说,要不是你们撺掇着去,他这辈子都不会上高原。
她说,免责声明我们没签过,是别人代签的,她拿去比对了,签名上的笔画对不上。
我们五个当场就懵了。
原来出发前那个签字,陈国栋嫌麻烦,随手让周建军代签的。
一份本就不牢靠的免责协议,再经这么一手,等于连纸老虎都不是。
回到派出所调解室那天,田秀兰的儿子列的清单里,不光有医疗费,还有误工费、护理费、后续复查的钱,一栏一栏,清清楚楚。
周建军的老婆在旁边哭,说家里那点钱都在他表弟那个饭馆里押着。
刘卫东站起来说了一句公道话,说老陈上高原前自己瞒着病,他自己也有责任。
田秀兰的儿子腾地站起来,指着他,说你们六个人签的那张纸,救的是你们自己,坑的是我爸。
调解员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坐下。
那个下午,我坐在塑料椅子上,脑子里反反复复过的不是钱,是三十年里的画面。
是车间里他替我顶夜班的画面,是我结婚他蹬着三轮车帮我看家当的画面,是他孙子满月我们一桌人喝酒的画面。
这些画面跟眼前的赔偿清单叠在一起,人像被劈成了两半。
调解的结果拖了两个多月。
最后陈家松了口,只要了医疗费里自费的那部分,几个家庭分摊,周建军多出一些,毕竟局是他攒的,保险是他买的,代签是他干的。
钱转过去那天,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周建军发的一个抱拳的表情。
没有人回。
群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沉下去了,像一口没人打水的井。
事情到这儿还没完,因为更大的账在后面。
回来之后半年,我慢慢把这一摊子事掰开了想,想明白了好几个以前打死想不通的道理。
头一个道理,关于聚餐的密度。
感情是需要留白的,跟种庄稼要倒茬一个理。一块地年年种,地力就耗光了。两个人三天两头见面,见面的内容就从感情变成了消耗,从惦记变成了比较,从帮衬变成了提防。
饭桌上的交情,撑死了算个面子账,面子账经不起天天翻。
翻得越多,露出来的底子越难看。
第二个道理,关于攒局的人。
任何一个局,只要有人张罗,就一定产生隐形的好处。选馆子的人,选的是他熟的路子。定行程的人,定的是他的关系网。这不是说攒局的都坏,而是这个位置天然长细菌,你没有明规则管着,它就按潜规则长。
周建军表弟的饭馆,一趟包车里说不清的差价,最便宜的那档保险,网上抄来的免责协议。
每一件单看都不大,摞在一起,就是一条从头吃到尾的链子。
链子两头,一头拴着交情,一头拴着钱。
第三个道理,关于搭伴走远路。
短时间凑一块,人人都能端着。二十天的长途,等于把六个人的消费观、作息、卫生习惯、脾气,全塞进一个高压锅里炖。
有人觉得住一百块的客栈挺好,有人一进屋闻见味就想走。有人顿顿要喝酒,有人高原上滴酒不能沾。有人想赶路多看两个景点,有人想睡到自然醒。
这些在日常里都是小事,在海拔四千多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每一件都是引信。
更别说,长途结伴这事儿,法律上有个巨大的空档。大家是朋友,没有合同,没有雇主关系,出了事,责任全靠事后掰扯。而愿意签免责协议的,恰恰是不懂它没用的人,懂的人根本不会跟你玩这种一签了之的把戏。
信息差这个东西,平时看着不值钱,摊上事的时候,一道条款就是一个家庭的二十年。
第四个道理,是我老婆点醒的。
她说,人老了拼的不是朋友多,是身边没有窟窿。
一顿饭填不上的窟窿,两顿饭也填不上,那就别再添第三顿。
如今这些老同事,散得七零八落。
马春生跟刘卫东因为那六万块,彻底掰了。周建军在小区里碰见我,隔着老远就低头看手机,脚步快得像赶飞机。
陈国栋恢复得还行,能遛弯了,就是胳膊里多了个支架,再也不能上高原。
有天在菜市场,他远远看见我,愣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了。
我们站在卖豆腐的摊子前,聊了几分钟,聊的都是孙子,聊的都是血压药,一句没提那趟旅行。
临分手,他说,改天坐坐。
我点了头,他也点了头。
我们都知道,那个改天,不会来了。
去年冬天,我又接到了一回组局的电话,还是熟面孔,还是说走就走的远门。
电话挂了以后,我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窗外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经过,炉子里的炭火在傍晚的风里一明一暗。
我最终没回那个电话。
茶几上放着陈国栋住院时我陪床用过的保温杯,杯盖上落了层灰,一直没舍得扔,也一直没用过。
(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