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赴内蒙古捡土豆18天,结账当场愣住:这钱来得太值了
我叫朱广志,四十二,河南周口人,干了快二十年装修,去年到今年,这行塌得像被水泡过的墙皮。前年我领了个小队给人干商铺装修,上家资金断了链,工钱没影,工人的钱是我垫的,垫完我自己背上材料商两万八的账。今年一多半时间我在打零工,老婆秋菊在镇上超市理货,闺女在郑州读大二。九月里,我在工友群里刷到一条招工:内蒙古后山,土豆收完机器漏的地里捡土豆配际的地,收割机吐着土豆,人跟在后头,一弯一弯地捡。我跟秋菊商量了一晚上,她开头不同意,说捡土豆?传出去人家当你要饭。我说这不是要饭,这是招工,人家明码标价,我明码实给力气。九月二十八,我揣着硬座票和一双旧胶鞋,往北去了。
地方在乌兰察布后山,察右后旗那边一个镇子,地名我就不细说了,地是火山灰土,冷凉,日照长,出了名的土豆好。接站的是领队三哥,商丘人,在这边跑了七八个秋收,河南话一接上,心里就落了一半。地主人称老包,包有成,五十出头,本地种植大户,一台收割机在地里跑,犁铧翻过,大土豆进仓,小的、埋深的、土坷垃里的,全撒在地里。我们二三十个人的活儿,就是跟在机器后头,把这些漏网的捡进编织袋,袋子满了码到地头,过秤记账。老包开秤那天的规矩讲得清清楚楚:捡多少算多少,按斤给钱,秤是公平秤,每天报数,干完一场一结,谁嫌价低,车票钱他补一半送人走。价我不细说,怕各地行情差得远,我只说一句,比我们那儿的零工低些,比在家闲着强,而且当天进袋的东西当天有名有姓。
头三天,我差点当了逃兵。后山的十月凌晨已经上冻,五点半天不亮就下地,哈气是白的,手套摸两把就湿透。捡土豆这个活,听着简单,其实是拿腰换钱:眼睛扫,弯腰,拾,直起来,再弯。我头一天弯了多少次没数,晚上回大通铺,腰疼得翻不了身,两只手心磨出四个亮泡。同铺的秀荣姐,五十六,乌兰察布本地人,年年干这个,看不下去了,教了我一晚上:别跟机器抢,落在犁沟两边的最密,人走“之”字不走红一条线;袋子里先垫半袋土坷垃,土豆立着码,省得压底下的;弯腰别拿腰,拿胯,一条腿虚着,像挑担那样换着来。她还教我最要紧的一条:眼里别光有小土豆,看见大个的先捡,一顶三,秤上是实的。我照着练,第四天手上起了茧,腰认了命,袋子从一天十来袋涨到二十出头。地头上老包的侄子管秤,每袋报数记账,我捡得慢的时辰,他不催,就说一句:叔,后头那垄密。
十八天里,这活儿教给我的,比我这二十年当小包工头学的还实在。我们那批人,河南的、安徽的、本地后山的都有,有像我这样出来躲账的,有退休了给自己挣烟钱的老两口,有个二十出头跟家里赌气的小伙,第一天下地骂骂咧咧,第七天袋数追上了我。夜里的大通铺,谁腰疼谁贴膏药,味道呛人,没人嫌。有一晚下霜,第二天起来袋子上白花花一层,秀荣姐说霜打过的土豆更甜,淀粉往糖走,我不懂这里头的道理,但我记住了——在地里,连霜都是有用的。老包隔三差五到地头转,不看人,看袋子,袋子码得齐不齐、捡得净不净。有一回他踢了踢我码的那摞,跟三哥说:这个河南的,捡得比老手还干净,回头地别翻第二遍。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表扬,反正那天下午我多捡了三袋。
结账那天是十月十五,地冻得差不多了,最后一场捡完,下午在大院里过秤结钱。我按自己每天记在本子上的数,估摸着能有四千出头,心里盘算的是回去先把材料商那两万八里最急的五千还了。轮到我,老包从账本上撕下一页递给我,又把一沓现金码在秤盘边上。我先愣的不是钱,是那页纸:老包的账本,一天一行,日期、袋数、斤数,连我有一袋半袋的零头都记着,字不算好看,一笔是一笔。我自己的数和他那一一对下来,末了多出两百三十块。我问他是不是记错了,他说没错,头三天你们生手,捡得散,按斤你们吃亏,我按老手的进度给头三天补了差价——不能让头一回来的,吃第一回的亏。然后他把钱往我手里一放,又拖过来一麻袋土豆:后山的,给孩子捎回去,煮着吃,看甜不甜。
我捏着那沓钱站在院里,愣了好一阵,倒不全是为那两百三。我是想起我这两年结过的那些“账”:上家欠我们小队的工钱,八个月,没有账,只有微信上一句“再等等”;我求人给个说法,人家电话都不接。而在离家一千六百里的冻地里,一个跟我非亲非故的种植大户,为几十个外乡人记了十八天的账,记到半袋,结到当天,还倒贴霜打的土豆。同去的路上我给三哥念叨这钱来得值,三哥在车座上笑:广志,这话对一半。捡土豆的钱是按斤的,一斤是一斤,腰是一天一天弯出来的,秤上不打谎。你觉得值,不是数大,是它每一分都长着来路。我说对,我这两万八的账烂就烂在来路上,这四千三干净,干净得我拿着烫手。回家路上三十多个小时,我把那页账单折成四折,夹在身份证后头,一路上摸了好几回。
到家是十七号夜里,秋菊煮了老包给的土豆,闺女周末回来也尝了,说爸,这土豆真起沙。我先把最急的那笔还了,材料商老冯收到钱愣了半天,说广志,你这一年东一下西一下的,这钱哪来的?我说捡土豆捡的,内蒙古后山,十八天。他先笑,笑完不笑了,说:你个包工头去捡土豆——我说冯哥,账是啥活儿挣的不重要,能说清来路的才重要。这四千三百不是把两万八填平了,可它是我这一年头一笔我自己看着它从地里长出来、看着它过秤、看着它落进我手里的钱。就为这个,明年开春老包托三哥捎了话,说后山春天有起种、夏天有田间管理、秋天淀粉厂要看皮选薯的,问我还来不来。三哥问我接不接,我说接,我说我这腰现在认得后山的垄了。
要说“结账当场愣住”是句实话,只是网上把它写成中了大奖的意思,就歪了。愣住的不是数目,四千三,在这年头买不来啥稀罕东西;愣住的是有人肯为一个弯了一万次腰的外乡人,把账记到半袋、把差价主动补给生手、把霜打的甜土豆塞进你的麻袋。我干装修时给人干了那么多活儿,没人给我算过一笔这么细的账。所以那句“这钱来得太值了”,是我在那院里心里原话,值的不是钱多,是它把我这两年对“挣钱”这两个字的灰心,捡回来了一半。明年九月,后山见。账单我还留着,压在闺女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底下,都是讲来路的纸,搁一块儿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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