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值班室那张折叠床上被电话吵醒的。
闭着眼摸到手机,那边是同事小周的声音,嗓子都劈了:“姐,你总算接了!你昨晚说的那组数据,人家甲方早上八点就要,我还是刚翻聊天记录才看见……”
我“唔”了一声,脑子里还糊着一层膜。小周顿了顿,又说:“……算了,你睡吧。我这边先顶着。”
我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
我确实忘了。昨晚十一点多,甲方临时丢来一版新修改意见,我看完,把几处关键改动整理成语音发给了小周,然后说了句“我先睡会儿,两小时后叫我”……后面的事,我完全没印象。
又睡着了。
这件事,我妈是最有发言权的。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发现我有这个毛病——只要家里出了什么大事,不管大的小的,满屋子人急得团团转,我一定在某个角落里睡着了。
有时候是大白天,有时候是年夜饭前,甚至有次是我爸骑摩托摔了、人还在卫生院拍片子,我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墙就睡了过去,最后被护士叫醒时,我妈红着眼睛瞪我:“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你爸还在里头呢,你这当闺女的还能睡着?”
我也说不出来。不是逃避,不是心大,也不是装。就是困。那种眼皮子坠得跟铅块似的、天塌下来也得先合上眼的那种困。好像身体里有个什么东西,一到压力大到某个程度,就自动拉闸断电。
后来长大一点,我给自己这种行为起了个名字,叫“自我防御功能”。可能是我爸遗传给我的。他以前当兵,常年在那种“今晚睡下去、明早不知道还在不在”的环境里待着,养成了“天大的事先放一放,睡醒再说”的习惯。
我就像他。别人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是天塌下来先睡一觉,醒来发现,哦,天还是那个天,顶多砸了几个角。
但是走到社会上,这个“天赋”给我惹过不少麻烦。
毕业第一年,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执行。那段时间正跟一个地产客户的大活动,连续加班一周,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第六天晚上,客户突然推翻了一版已经定稿的主视觉,要求通宵改。
当时会议开到凌晨一点,我坐在角落里,本来在打字,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额头就贴到了键盘上。
我是被自己打呼的声音惊醒的。
睁开眼,会议室里灯还亮着,屏幕上多了一堆新改的图,我的椅子靠背上搭着一件外套——是隔壁工位那位平时不怎么跟我说话的老哥的。
我旁边座位上放着一杯豆浆,温的,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俩字:“走了。”
我赶紧跑到工作群一看,凌晨四点多,设计组四个人把方案改完了。有人发了一句:“小宋太累了,后面几步我们替她盯了。”最后工作群里大家用“辛苦”刷了个屏,没人提我一觉睡到整个方案改完这件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那杯豆浆喝完了。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天还没亮透,心里想法其实很复杂——一方面确实觉得丢人,关键时候掉链子;另一方面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还有人替我把环节顶上了。
可是最让人觉得难堪的那一次,是前年。我赶上公司部门优化,名单公布前一天,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聊了一下午,说了一堆“公司现在困难”“你也有你的价值”“这个阶段先调整调整”之类的话。
我当时脑子嗡嗡的,出办公室的时候,部门那群人都在隔断后面偷偷看我。我一句话没说,拎起包去了楼梯间。
我是知道结果的。下午人事那边已经把东西发到我邮箱了,赔偿方案二选一,要么拿N+1走人,要么转到另一个新成立的、连业务方向都没定的小组。说是转岗,其实就是熬着,比谁先扛不住自己走。
我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封邮件。我试着让自己想一想“下一步怎么办”,想想存款还能撑几个月,想想下个月的房租……但脑子里那根弦,不知道为什么,越绷越紧,然后突然“啪”的一声,断了。
我居然又在楼梯间睡着了。
是真的睡着了。手撑着下巴,靠着墙角,就那么睡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我看了下时间,整整过了一个小时。
同事给我发了一堆消息,问我“人在哪”“没事吧”,还有一条是领导发来的,说“你先回去休息,有什么明天再说”。
我一个人坐在那个灰色的楼梯间里,穿着廉价的黑色西装外套,脚边是一会儿要拿去还的门卡,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别人遇到这种事,要么哭,要么喝酒,要么回家跟家里人打电话崩溃一场,我跑到公司楼梯间睡了一个小时。
我觉得我大概是全公司唯一一个被裁了还能睡着的人。
后来那件事的结果其实挺平淡的。我选了转岗,进了一个一共就四个人的小组,组长是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女人,说话很直接,第一周就跟我交了个底:“这个组能不能活下来,我也说不准,但至少这半年你不用走。”
半年后,那个组做的一个边缘项目居然真的跑出了一点小成绩,我也就那么留下了。
但真正让我对自己这个“毛病”释怀的,是一个更小的事。
去年冬天,我妈在浴室滑了一跤,摔断了髋骨。是我先接的电话,当时我正在外面跟人吃饭。放下筷子打车去医院,一路上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到了急诊,医生让我签手术同意书,我握着那支笔,手一直抖。
我妈在里头,我爸在外面来回走,走一步,骂一句自己:“我就说浴室该换个防滑垫啊,拖了半年没换……”
那天我们一家人在手术室外等了四个多小时。手术室门口那条走廊,凳子硬得硌人,我爸烟瘾犯了也没敢走开,蹲在墙角,头埋得低低的。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手术单的回执,心里盘算着各种事情——医保能报多少,住院后期护理怎么办,退休工资够不够请护工……
想着想着,我就靠在那面冰凉的墙上,又睡着了。
睡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外套——还是我爸的。他估计是怕我凉,把外套脱下来盖我身上了。那一刻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赶紧站起来,我爸看了我一眼,说:“行了,醒了?刚出来,医生说手术顺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那种绷了四个小时的劲儿散了一大半。
我问他:“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爸没接这话,半晌,他嘟囔了一句:“你从小就这样。反正……叫醒了,你也帮不上什么忙,你还能睡着,说明天没塌。”
我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我妈总是数落我“火上房了还能睡着”。我从来没想过还能有另一个说法——“还能睡着,说明天没塌”。
从那一天开始,我对压力的看法好像就变了。
包括现在我面临的一些事。贷款,换工作,父母年纪一天天大起来,各种该来的不该来的都在路上。要我说完全不焦虑,那是假的。
新项目下周要过会,PPT 改到第八版,前半夜我还在电脑前上头,盯着每一页的字号和间距较劲。但后半夜,意识开始模糊,我知道,我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一次,我没硬撑。合上电脑,躺下,戴上眼罩。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醒过来,脑子里那些昨晚纠缠成一团乱麻的数据和逻辑,居然自动理顺了大半。我坐起来,眯着眼睛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一行字:“改第三页,把预算那儿砍掉一个零。”
洗漱,出门,进办公室,改完发过去。
事情好像真的没那么大。
那天下班路上,我路过以前被裁那家公司楼下,隔着落地玻璃看见当年那个楼梯间的窗口,里面灯还亮着,好像有人在加班。旁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长队排到了门口。我站在路边,等了个红灯。
想一想我今年也三十好几了,这几年经历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裁员的那一次,我妈住院的那一回,还有无数个那些在夜里像山一样大、天亮后却发现不过是门前一道小坎的瞬间……都这么过来了。
我不否认,确实有些事是睡一觉也解决不了的。但绝大多数事,至少睡醒之后,你会发现自己没少胳膊没少腿,手机里还有没回完的信息,外面还有人等着你回话,那事情就还有往下走的路。
我还活着。
以后可能还会碰到更闹心的事,但回头看看——
这不算什么。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