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给我挑夫婿的条件,全朔原省砺城市独一份。
不要田产不要铺面,专挑双亲早亡、门第显赫的。
他说没公婆压着,我进门就当家,再带着侯府的势,谁也不敢给我脸色看。
相亲那日我坐在茶楼二层,看他在楼下长街数地砖。
青衫洗得发白,每走三步停一停,数到第十七块弯下腰,把翘起的砖角按平了,又用袖口把砖缝里的泥擦掉。
茶博士说那是当朝相爷荀砚白。
满京城都知道他干净,府里找不出第二块抹布,厨下灶台一天擦七遍,连马厩的草料都要过筛子。
我爹听完拍大腿,说干净好啊,说明不沾女人。
隔天就把庚帖送进了荀府。
成婚当夜我掀开盖头,他坐在桌对面拿软布擦酒盏,一遍一遍擦到灯焰都在杯壁上晃。
“夫人,”他头也不抬,“这间屋的窗棂,明日我让匠人来重做。”
“为什么?”
“缝隙宽了两毫,进灰。”
我盯着他衫领里露出的那截脖子,白得连颗痣都找不着。
三个月过去,他连我手指头都没碰过。
我回侯府跟我爹拍桌子。
我爹捋着胡子笑,说你就知足吧,满京城谁不知道荀砚白干净得连自己的影子都嫌脏。
你嫁过去吃穿不愁,他连个外室都养不出。
“可我要孩子。”
我把茶盏往桌上顿。
我爹胡子不捋了。
侯府就我一个女儿,他指着这个外孙承爵。
“你想法子。”
他端起茶盏,“当年你娘怎么把我拿下的,你学着点。”
我娘的路子我学不了。
我娘会骑马射箭,能拎着我爹耳朵骂半条街。
可我有别的法子。
荀砚白每日卯时三刻出门,申时四刻回府,误差不超过半盏茶。
他回府第一件事是洗手。
铜盆里的水要换三遍,第一遍打皂角,第二遍清水漂,第三遍用软布蘸了擦。
擦完手他摸门框,摸桌沿,摸椅子扶手,手指头在木头上滑过去,像在验什么货。
我头半个月没吭声,只管看。
看他把书房里的书按厚薄重排,看他把茶壶嘴对准正北,看他在院里拿尺子量晾衣绳的高度。
晾衣绳必须离地四尺三寸,低了蹭土,高了风大。
府里下人都怕他。
管家荀五在我进门前就跟我说过,相爷眼里揉不得半点脏,有一回厨娘切肉时掉了一根头发在案板上,相爷没骂人,自己把整块案板拿出去劈了当柴烧。
“夫人,”荀五压低嗓子,“您得劝劝相爷,上月光换案板就换了六块。”
我没劝。
我在等他挑我的错。
只要他挑出错来,我就有由头闹。
一闹就能提圆房的事。
可他不挑我。
我故意把胭脂盒摆在梳妆台正中间,歪着。
第二天早上它还在那儿,歪的角度分毫不差。
我故意把绣鞋一正一反搁在脚踏上。
第二天鞋尖还是冲着东,一前一后。
他每天夜里睡在书房。
我住正屋。
中间隔着整个院子。
成婚第九十天,我端了碗银耳羹去书房。
他在批公文,笔搁在砚台上,笔尖方向跟案沿垂直。
我把碗放下,故意碰歪了笔架。
他抬头看我一眼,伸手把笔架扶正,往旁边挪了半寸,离我那碗羹刚好一尺。
“夫人有话直说。”
“你为什么不碰我?”
他搁下笔。
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收了回去。
“我嫌脏。”
我盯着他眼睛。
他没躲。
“你嫌我脏?”
“嫌人脏。”
他把公文合上,用镇纸压好,“谁碰我都一样。”
【02】
荀砚白十三岁那年,他爹遭了场大风雪,马车翻在朔原岭下,人抬回来时身上盖着三层草席,席子渗出来的水是黑的。
他娘守了四十九天,也走了。
走之前把家里所有被褥拆洗了一遍,锅碗瓢盆拿开水烫过,灶膛里的灰掏得干干净净。
邻居婶子来帮忙收殓,伸手要扶她,她往后退了三步。
“别碰我。”
这是荀砚白听他娘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年冬天他一个人住在荀家老宅。
宅子三进,他每天从第一进擦到第三进,擦到夜里看不清了,点着灯继续擦。
荀五说少爷你歇歇,他说歇下来手脏。
十四岁他中了秀才,十六岁中了举人,二十岁点了探花。
殿上圣上问他愿不愿做官,他说愿意,回家就把院子里所有砖缝重新灌了一遍灰浆。
荀五跟我说这些时,我们在廊下站着。
院里晾着荀砚白的衣裳,白袜晾在竹竿正中间,袜尖朝东,间距均匀。
“夫人,”荀五挠头,“相爷这毛病……您多担待。”
“他碰都不碰我。”
荀五不挠头了,他搓手。
“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相爷二十二岁那年,吏部侍郎家的小姐托人递了块帕子来。
相爷把帕子用火钳夹着扔进灶膛,烧完了盯着灰烬看了一刻钟,然后让小的把那口灶拆了重砌。”
我扭头看他。
“真事。”
荀五点头,“还有兵部侍郎家的表妹,借着贺寿的名义往相爷手里塞酒盏。
相爷接了,等人一走,他把酒盏搁在院门口石阶上,贴着墙根摆正,再没碰过。
第二天那盏还在原地,落了层灰。
相爷说,脏了,扔。”
我站在廊下想了一会。
“那他盖的被子谁洗?”
“他自己洗。
府里洗衣妇洗过的他不穿,非自己再漂三遍。”
我回了正屋,把梳妆台上的脂粉全收进柜子。
第二天卯时三刻我跟着他出门,他往东我往东,他拐弯我拐弯。
走到长街第十七块地砖,他停下来弯腰按砖角。
我站他旁边,伸手把砖缝里的泥也擦了。
他扭头看我。
“夫人这是做什么?”
“你嫌人脏,不嫌砖脏。那我也擦砖。”
他盯着我手看了三息,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递过来。
“用这个。
砖缝里的泥有砂,伤手。”
【03】
那块帕子我没舍得用,叠好收进枕头底下。
可光擦砖生不出孩子。
我回侯府找我爹支招,我爹正在后院逗画眉。
听完我的话他画眉也不逗了,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三圈。
“荀砚白这是心病。”
他站定,“心病得心药医,你得让他自己觉得你干净。”
“我怎么干净?我天天洗澡。”
“干净不是洗澡。”
我爹拿手指头戳我脑门,“干净是让他看着你舒服。
你想想,他擦桌子为什么从东往西擦?顺风顺水。
你把自个儿活成他手里的抹布,顺着他的毛捋。”
我没捋。
我干了一件事。
荀砚白每旬休沐那日,会在书房理旧书。
我去求他教我理书。
他看了我半晌,从架子上抽了本《朔原县志》递给我。
“按年份排。”
我坐在他对面翻县志。
翻到第三页,里面夹了张字条,泛黄的宣纸,上头只写了一个字:荀。
字迹潦草,墨洇了一团。
“谁的?”
他手上动作停了。
停了三息,把《朔原县志》拿回去,字条抽出来折好,夹进另一本册子。
“我娘的。”
我看着他手指头在那本册子封面上来回蹭了两遍。
“她写的?”
“她走前一天写的。
我早上起来,桌上搁着这张字条,人躺在榻上,盖着被子,手搁在胸口,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他把册子插回架子,位置离左边那本三指宽。
“我那时候不懂。
我以为她嫌家里脏才走的,走之前还把字条摆正。”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把他架子上的书挪了半寸。
他扭头看我。
“夫人,”
“你娘留字条不是嫌脏。”
我盯着他,“她是想让你找个人。
荀家得有人往下传。
她写个荀字,你姓荀,她是要你记住这个姓得续上。”
他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趁热打铁,伸手拽他袖口。
他往后缩了半尺。
“别碰。”
“荀砚白,你娘都死了十年了,你还要替她擦多少年桌子?”
【04】
我爹听说我拽了荀砚白袖子,连夜让人送了一盒阿胶来。
送阿胶的管事顺嘴说了句闲话:荀相爷今早递了告假折子,说身体不适,歇三天。
我捏着阿胶盒子坐了半天。
他这是被我拽袖口吓着了。
再拽一回,他怕是要休妻。
我去书房找他,门关着。
荀五守在廊下,冲我摆手。
“夫人,相爷说不让人进。”
“不让谁进?”
“不让……”
荀五挠脖子,“不让夫人进。”
我在门口站了一刻钟,听见里头拿软布擦家具的声音,擦到门框上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一线影子,他贴着门站,不动。
“荀砚白。”
我冲门缝说话,“我爹送了阿胶来,补血气的。
你要不想吃,我就端走。”
里头没声。
“你不开门我就搁门口。
搁门口招蚂蚁,蚂蚁爬进去你可别怪我。”
门开了一条缝。
他站在门后,手里攥着那块软布,布上沾了灰。
“搁桌上。”
他说。
我侧身挤进去,把阿胶搁在桌角,顺手把他砚台边的笔架挪了两指宽。
他皱眉。
“别动我东西。”
“你东西我动不得,我人你碰不得,荀砚白,咱俩这夫妻做给谁看?”
他把软布攥紧了。
“夫人要孩子。”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地板,“我知道。可我碰不了。
你身上有脂粉味,头发上有桂花油味,衣裳熏了香,夜里睡一觉起来被子有汗味。
我闻见这些味道手就发僵。”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
桂花油是昨儿抹的,今早洗过一水,我自己都闻不出来。
“那我不抹了。”
“不抹了还有皂角味。”
“你不用皂角?”
“我用。”
他抬起眼,“可我用皂角洗我自己,不觉得脏。
闻见别人身上的皂角味,就觉得脏。”
我站在他书房门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嫌的不是干净不干净。
他嫌的是“别人”这两个字。
我回屋把脂粉盒子全扔了,桂花油倒了,衣裳拿清水泡了三遍,晾在院里。
荀砚白从书房窗子里往外看,看了半晌,出来把我晾歪了的衣裳一件一件摆正,袜尖朝东,间距一样。
“晾得不错。”
他说。
这是成婚以来他头一回夸我。
【05】
我爹等不及了。
他让人带话进来,说侯府不能绝后,三个月内再没动静,他就给我过继个族里的孩子,记在荀砚白名下。
过继的孩子跟荀砚白没血亲,爵位承不承得着另说。
这招釜底抽薪,逼我快刀斩乱麻。
府里荀五也急。
他找我说相爷昨儿夜里吐了,说是公文墨臭。
其实我知道,是前日我端去的汤碗沿上有个指印没擦净,他看见了,没好意思说,自己忍着恶心批了半宿折子。
第三波压力是从宫里来的。
圣上在朝会上问荀砚白子嗣的事,说荀家一门忠烈,不能到相爷这儿断了香火。
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散朝时吏部侍郎经过他身边,说了句“相爷干净,连血脉都干净”。
荀砚白回府时脸色发白。
他进屋先把朝服脱了拿皂角搓,搓到手上起皮。
夜里他头一回推开我正屋的门。
我在灯下绣鞋面,他站在门槛外不进来。
“夫人。”
“嗯。”
“你要孩子,我想了个法子。”
他指甲掐着门框,“我找个人。你跟他……”
“滚。”
他真滚了。
退了三步,回书房把门关上。
我跟到书房门口,隔着门板冲里头喊:“荀砚白你听好了,我嫁的是你,不是随便哪个男人。
你要嫌我脏,你就忍着恶心碰我一回。
碰完了我怀上孩子,你要还嫌,我带孩子住西跨院,你住东跨院,咱俩中间砌堵墙,一辈子不见面。”
门里没声。
过了半晌,传来软布擦门板的声音,从下往上擦,一节一节。
“你容我想想。”
他说。
【06】
我想不到的是,他法子比我的狠。
第二天一早他把我拽到祠堂。
荀家祖宗牌位摆了一排,他让我跪下磕头。
磕完头他从供桌底下拖出一只木箱,打开,里头是十几本手抄册子。
“我娘的。”
他抽出最上头那本递给我。
册子里记的是家事,柴米油盐,每天一页,字迹工整。
翻到最后一页我愣住了。
最后一页记的是她发病那四十九天。
每天吃什么药、吐几次、身上哪里疼。
最后一天只写了半行:砚白今天擦了三遍桌子,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她不是嫌脏。”
荀砚白蹲在箱子旁边,手指头在册子封面上蹭,“她是怕我没人管。
她走之前把家里收拾干净,是想我接着住,别嫌家空。”
他把册子一本一本码回箱子,方向齐整。
“我这些年擦桌子,擦的是她收拾过的那张桌子。
我总想着擦干净了她哪天回来看着舒坦。”
他站起身,拍膝盖上的灰。
“夫人,昨天你说砌墙,我想了一宿。墙不用砌。”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放我手里。
我打开,里头是杏子大小的药丸,闻着一股苦味。
“太医院开的。
我昨夜去求的。”
他别过脸,“吃了犯恶心,但能压住我那些毛病。
一天一粒,吃三个月。”
我攥着瓷瓶看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转头看我,“我娘留那张字条,写个荀字。
我这些年光想着荀家得有人传,忘了荀家得有人住。”
他伸手,把我肩膀上落的一根头发捻走了。
捻完他手指头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深吸一口气,把手搁在我头顶。
手心是热的。
微微发颤。
“你别动。”
他说,“让我搁一会儿。”
【07】
药吃了半个月,荀砚白手上起了一层红疹。
太医院说是药性太燥,换了方子,他吃了照样犯恶心。
但红疹没消,他就不肯碰我。
我看着他每天申时四刻回府,先洗手,再摸门框,摸到正屋门口停住,手指头在门板上敲两下。
我应一声,他进来,坐下,中间隔一张桌子。
“今天比昨天近了一寸。”
我拿尺子量给他看。
他耳根发红,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你别量。”
宫里又来催了。
这回是皇后娘娘传我进宫说话,话里话外问荀家什么时候添丁。
我跪在凤仪殿的地砖上,膝盖硌得生疼,嘴里应着快了快了。
回府我就把荀砚白堵在书房里。
“你药也吃了,疹也起了,到底还差哪一步?”
他坐在太师椅上,两手搁在扶手上,十根手指头轮着敲椅子,从左敲到右。
“差……手。”
“手怎么了?”
“我得先碰你的手。
碰完不难受,再碰胳膊。
碰完胳膊不难受,再……”
“荀砚白。”
我走到他椅子跟前蹲下,把手搁在他膝盖上,“你碰。”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
我的手指头没抹油,指甲剪得跟他一样短,手背上还有上午择菜蹭的一道泥印子。
他伸手,食指先碰了碰我手背,缩回去。
过了三息又伸出来,整只手覆上来,攥住。
攥了一刻钟。
攥得我手都麻了。
“好了。”
他松开,耳朵红透了,“今天到这儿。”
【08】
原来他娘那张字条还有半张,夹在另一本册子里。
我是在他书房找旧账本时翻出来的。
那半张纸上写:砚白,娘给你留了东西,在老宅灶台底下。
我捏着纸条去找他。
他正在院里擦晾衣绳,把绳子上落的灰一尺一尺擦掉。
看了纸条他手上软布掉地上,没捡。
“我去挖过。”
他说,“灶台底下什么都没有。”
“什么时候挖的?”
“我娘走后第三年。
我把灶台拆了,底下是夯土,挖了三尺深,什么也没有。”
我盯着纸条上的字看了半晌。
他娘写字讲究,笔划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唯独那个“灶”字,火字旁少写了一个点。
“这不是灶。”
我把纸条举给他看,“是坑。
你娘少写了一笔。”
老宅后院有口废井,井口拿石板盖着。
我们连夜去挖,石板掀开,井壁上嵌着个陶罐。
罐子里是一沓银票和一张地契,地契上写的是城南一条街的铺面。
还有一封信。
荀砚白拆信时手指头哆嗦,拆了三回才拆开。
信上就三行字:砚白,娘知道你自己过不好。
这些钱你娶媳妇用。
别嫌人家脏,人家不嫌你就行。
荀砚白蹲在井口,把信纸叠好搁在膝盖上,拿袖子盖住脸。
我蹲旁边等。
等了一刻钟他还不抬头。
“荀砚白。”
“嗯。”
“你娘没嫌你。
她给你攒娶媳妇的钱呢。”
他把袖子拿开,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
他伸手把我肩膀上落的土拍掉,拍完没缩手,在我肩膀上搁了一会儿。
“夫人。”
他声音哑着,“今晚……
你睡正屋,我睡榻上。”
“睡榻上做什么?”
“先从……
睡一间屋开始。”
【09】
他睡了三夜榻。
第四夜他在地铺上翻来覆去,床板响了一宿。
天快亮时他坐起来,抱着被子站在我床前。
“夫人。”
“嗯。”
“榻上灰大。”
我往床里挪了半尺。
他把被子铺上来,动作轻得跟铺宣纸似的。
躺下后他身子绷着,离我两拳宽。
过了半晌他翻了个身,面朝我。
“夫人。”
“又怎么了?”
“你头发蹭我手背上了。”
“那我挪挪。”
“别挪。”
他伸手把我头发从我脸上拨开,指尖在我太阳穴那儿停了一停,“这样挺好。”
第二个月我诊出了喜脉。
荀五高兴得在院里蹦,把晾衣绳撞歪了。
荀砚白看了一眼歪掉的绳子,忍住了,没去扶正。
“歪就歪着吧。”
他说。
我爹得了信,抬着两箱补品来荀府。
进院看见荀砚白在擦桌子,我坐在旁边嗑瓜子,瓜子皮搁了一桌子,他擦到我跟前绕过去,擦完了又绕回来,把我面前的瓜子皮拢进手心里。
我爹嘴张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女婿啊,桌上搁着吧,让她自己收拾。”
荀砚白捏着瓜子皮笑了笑。
“不碍事。
她搁她的,我收我的。”
我爹走时把我拉到门口,低声问我用了什么法子。
我把那瓶吃剩下的药丸递给他看,说太医院开的,治心病的。
我爹捏着药瓶看了半天,又看了看院里擦桌子的荀砚白,把药瓶揣袖子里了。
“回头我让人再送两瓶来。”
他说,“你娘那毛病,也拖了好些年了。”
【10】
孩子满月那天,荀砚白把书房搬到了正屋隔壁。
他把新书房的书按厚薄排好,笔架搁在案角,茶壶嘴对准正北。
忙完这些他洗了三遍手,走到摇篮边上,弯腰把裹孩子的襁褓掀开一角,看了看孩子的手指甲。
“该剪了。”
他说。
我躺在床上看他拿小剪子给孩子铰指甲,铰完一个手指头拿软布擦擦剪子,再铰下一个。
十个手指头铰了半盏茶功夫。
铰完了他把孩子放回去,被子掖得方方正正。
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泛黄的字条,搁在摇篮枕头旁边。
“娘,”他对着孩子说,“你奶奶给的钱,爹给你留着。
往后你娶媳妇也好,嫁人也好,自己挑个不嫌你的。”
孩子哇一声哭了。
荀砚白手忙脚乱去抱,抱起来发现尿了。
他把孩子递给乳母,自己拿软布擦手,擦完手看了看地上的尿印子,蹲下去擦地板。
我下床把他拽起来。
“尿就尿了,待会儿让丫鬟擦。”
他攥着布没松手,低头看了看尿印子,又看了看我。
“夫人,”他说,“我今天少擦一遍地板,你能陪我坐会儿么?”
我把他手里的软布抽走,扔进水盆里。
水花溅了他一袖子,他缩了缩手,没恼。
“走,”我拽他往外走,“看孩子晒日头去。
你晾衣绳歪了半月了,今天扶正。”
院子里阳光正好。
荀砚白站在晾衣绳下面,举着胳膊把绳子调回四尺三寸,调完看了看绳子上晾的尿布,伸手把歪了一片挪正。
挪完他回头找我,我坐在廊下嗑瓜子,瓜子皮搁了一盘子。
他看了一眼瓜子皮,走过来挨着我坐下,把我面前的盘子往他自己那边挪了挪。
“吃你的。”
他说,“我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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