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兰的夏天干热得像烤箱。我蹲在仓库门口抽烟,看着阿米尔带着两个工人往卡车上装货。那批瓷砖要从阿巴斯港发回国内,赶在斋月前必须清关。手机响了,是萨拉打来的。她说冰箱里冻了西瓜汁,让我回去喝。我说忙着呢。她顿了顿,说了句“那你忙”,挂了电话。
那是2021年7月。我认识萨拉刚好两年,住在一起一年半。
2015年我跟着老乡来伊朗做建材生意。头两年赔得底朝天,第三年摸到门道,专做国内二线品牌的瓷砖和卫浴,走中低端市场。伊朗这边盖房子的人多,对价格敏感,质量过得去就能卖。到2019年,我在德黑兰南边租了个像样的仓库,雇了五个本地伙计,日子才算稳当下来。
萨拉是我房东的侄女。房东老哈桑六十多了,在德黑兰北边有三套房子,我租了他家楼下那套当库房兼住处。老哈桑偶尔来收租,有时候带点自家树上结的樱桃桑葚。有一回他肾结石犯了,疼得蹲在路边,我开车送他去的医院,垫了医药费。出院后他非要请我吃饭,就在那次饭桌上,我第一次见到萨拉。
她那年二十五岁,在大学读英国文学硕士,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巾是深蓝色的。饭桌上老哈桑用波斯语跟她说什么,她抿着嘴笑,然后转头用英语问我:“我叔叔说你是中国人里最靠谱的,不会骗他房租。”我赶紧说:“我不光不骗房租,水电费也从来不拖欠。”她笑出了声。
后来萨拉开始常来仓库这边。说是帮老哈桑收租,其实每次都磨蹭着不走,帮我理货、对单子。我那几个伊朗伙计私下挤眉弄眼。我心里也明白,但不敢接茬。我一个离过婚的中国中年男人,在人家地盘上做生意,跟本地姑娘走太近,麻烦。
转折是2019年底,我急性阑尾炎住院。德黑兰的私立医院贵得离谱,我又舍不得钱,硬扛了两天扛不住了。是萨拉押着她叔叔来给我签的住院担保,天天下了课往医院跑,用波斯语跟护士吵架争取换单间。我术后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巾滑到肩膀上。
出院那天我坐在出租车后座,她突然说:“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要不我搬过去帮你做饭吧。”我说我这房子又当仓库又住人的,乱得很。她说:“我又不嫌乱。”
就这么住到一起了。没领证,没办仪式,连老哈桑那边都是默认的。伊朗这边对男女同居管得严,我们从来不在外面一起吃饭,出门一前一后走,她头巾严严实实包着。只有关起门来,她才把头发散开,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放老掉牙的波斯流行歌,跟着哼。
日子过得像德黑兰的天,又干又热又重复。我白天跑客户催货款,她在书房写论文帮我算账。晚上她做藏红花米饭炖羊肉,我洗碗。有回我发了笔小财,给她买了条金项链,她戴了一下就摘了,说太扎眼,收进柜子里再没戴过。她给我买过一件羊绒衫,德黑兰大巴扎里砍了半天价,我穿着起球了也舍不得扔。
2021年春天开始不太平。先是德黑兰时不时停电,后来边境那边出了事,局势说紧就紧。我仓库里压着三批货,还有四十多万货款没收回。国内家里天天打电话催我回去,我说再等等。
七月的那天下午,手机同时收到三条消息:大使馆撤侨通知、国内合伙人催我赶紧处理尾款、我妈发语音哭着问是不是打仗了。
萨拉那会儿放暑假在家。我回去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我进门脚步声不对,转头看我。我举着手机说:“得回国了。”
她没说话,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篮子,走到我跟前说:“去几天?”
我说:“不一定。可能不回来了。”
她点点头,进厨房把西瓜汁端出来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我,一杯自己慢慢喝。喝完她说:“那你什么时候走?”
我说后天。
那天晚上她做了很多菜,吃不完的装保鲜盒放冰箱。把我所有衬衫都翻出来重新熨了一遍,叠得整整齐齐码进行李箱。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来忙去,想说点什么,嘴笨,说不出来。
第二天我去仓库清点,她跟着一起。把能结的账结了,能退的货退了,伙计们围了一圈,有个小伙子眼圈红了。萨拉在旁边当翻译,声音一点没抖。
晚上回来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她东西不多,几箱书,两个行李箱的衣服。我说你住这儿别动,房租我交到年底了。她说不用,她要搬回叔叔那边。
第三天一早,使馆大巴在指定地点集合。我拖着两个大箱子出门,萨拉送到楼下。大清早街上没什么人,她站台阶上,头巾包得规规矩矩,像我第一次见她那样。
车来了。我拖着箱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她跟上来,从兜里掏出一团东西往我手里塞。我低头一看,是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头巾,深蓝色的,洗得有点褪色了。
“路上用。到中国了就不用了。”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冲我摆了摆手。
我攥着那条头巾上了车。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我才想起来没问她以后怎么办。回头从后车窗看,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
到了机场我把头巾塞进随身背包最里层。飞机起飞后我掏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有她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玫瑰味的,伊朗本地牌子。
回国后隔离了二十一天。解封那天我给萨拉发微信,红色感叹号。她把我删了。老哈桑的电话也打不通了。
现在我在国内重新开了个小店,卖建材。那条头巾还在我柜子最底下压着,没洗。有一回我闺女来店里帮我理货,翻出来问这是啥,我说是块布,包东西用的。
她哦了一声扔回来。我捡起来重新叠好放回去。
前几天看新闻说伊朗那边局势又紧了。我给老哈桑的邮箱发了封信,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信里没提萨拉,就问他身体怎么样,樱桃熟了没有。
到现在没回。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