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在世的时候,每年立冬,天不亮就把炕沿拍醒,让我起来看天。
看什么,看有雨没雨。爷爷说,立冬这一天的天,是一冬的信。信上写的什么,庄稼人一整年的日子,都跟在后头。
爷爷管这个叫问天。他不识字,可他认得天的脸色,认了一辈子。
我老家在豫东平原,村边一条惠济河,地里种麦,一年两茬。爷爷那辈人,看节气比看黄历勤。他说过一句,我记到今天。他说,节气是老天爷定的日子,日子准,天不准。庄稼人得两头都盯。
关于立冬,爷爷嘴里的老话,有一串。
头一句,立冬晴,一冬凌;立冬雨,一冬雨。立冬这天大晴天,这个冬天冻得结实,冰凌挂檐,天寒但干冷。立冬这天下雨,坏了,一个冬天雨雪不断,阴冷缠绵,地里涝,路上烂。
第二句,更狠。雨打立冬头,来年愁白头。立冬头一天落雨,来年的麦子,收成悬。
还有一句俗的,立冬无雨一冬晴,立冬有雨一冬烂。一个烂字,庄稼人听着牙疼。烂的不光是路,是麦根。冬天的雨,比雪毒。雪盖在苗上,像被子。雨浇在苗上,根泡在水里,上冻一激,一层细根就沤断了。
小时候我不信这些。我说,爷,一个雨点,管一冬的事,管来年的收成,这不科学。爷爷不恼,他磕磕烟锅,说,科学管天上的事,老话管地上的事。天上的事几万里,地上的事,就脚底下这一层。这一层,是拿几辈人的年成,一歉一歉试出来的。
爷爷给我算过一笔账。他说,这话不是我编的,是我爷爷传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掰着指头,往上数了四辈。四辈人,一百多年,一百多个立冬。哪年立冬落雨,哪年麦子瘪,哪年洼地的苗黄了一春,他在心里存着一本账。他说,老话十回对七回。剩下三回,是老天爷也打盹。
我信他,是从一九九一年那个立冬起的。
那年立冬,落了一天的冷雨。爷爷在檐下坐了一晌午,烟抽了半袋,一袋烟的工夫叹了三回气。他跟了我爹说,今冬地气泡了。开春,早备种,洼地那六亩,别指望。我爹将信将疑,备是备了,没当大事。
那年冬天,雨雪果然缠了一冬。腊月里化了冻又上冻,开了春,洼地那六亩,苗起了一半,根是黑的。那一年,全村的麦,洼地全减了产,高地勉强持平。我爹把爷爷那袋烟,从烟笸箩里拿出来,恭恭敬敬又给老人装上。
我爹是村里头一代用化肥良种的人,那一晚,他对儿子说了句他一辈子没对人说的话。他说,地里的事,我懂一半。你爷爷,懂另一半。
爷爷不光看立冬这一天,他看的是一整串的呼应。他有个说法,叫三看。
一看天。立冬早上下雨,他叫它穿靴雨,这一天雨要是从早上走到晚上,他就不下地了,回家翻他的种子袋。二看风。立冬有雨偏又刮东南,他说这雨不是过路的,是安家的,一冬都赖着。三看地。雨前地干还是地湿。地本来就墒重,再让立冬雨一浇,那就是病上添病。他说,天看病,地受症。
那些年,村里人立冬都爱往我家院里拐一拐,进来看一眼爷爷的脸。爷爷脸上有答案,比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快。乡里的广播员都认得他,有一年立冬前,专门骑车来问,老爷子,今年冬是啥走向。爷爷说,你们那仪器看天,我这条腿看地,咱俩对着说。广播说,今冬气温正常略偏高。爷爷说,偏高不假,就是阴雨多,雪少雨多,湿冷。那一冬,全对上了。
爷爷走了十几年了。他走之前那个立冬,天是晴的,晴得干净。他坐在院里晒太阳,忽然叫我把儿子抱过来。我儿子那年三岁。爷爷拉着孩子的手,教他念,立冬晴,一冬凌。孩子念得奶声奶气。爷爷念一遍,孩子跟一遍,念了五遍。爷爷说,记下了?孩子说,记下了。爷爷笑了,说,用不上最好。用上了,别忘了。
爷爷不在了,可他这套东西,我居然接住了。
不是我要接,是天逼着接的。我后来才懂,老人怕立冬下雨,怕的不是雨,是雨后头跟着的那一串账。
你把这个账摊开看,就明白了。
立冬下雨,头一个账,是冬涝。北方冬麦区,十月末刚播的麦,正要扎根。雨一泡,根浅。根浅的麦,不抗冻,一场寒流过来,分蘖节受了伤,来年返青返不上来,穗小粒瘪。
第二个账,是湿冷。阴雨的冬天,气温看着不低,体感却更伤人。老人说,干冷冻皮,湿冷冻骨。湿冷天里,村里犯老寒腿的、犯哮喘的,比干冷年景多一倍。爷爷那辈人怕立冬雨,一半为庄稼,一半为屋里的老人。
第三个账,是烂冬。雨夹着雪,雪化成泥,路烂一冬,柴潮一冬。庄稼人的冬天,本来是歇的,是修农具、编筐、焐一屋子热乎气的时候。烂冬不让人歇,人人拖着一脚泥,心气就泄了。
第四个账,翻到明年。立冬雨多了,土壤越冬水大,开春化冻慢,春播就得往后让。让一天,产量让一分。爷爷说过,误了农时,就是误了一年的班车。
这几年,我自己也立了一本账。每年立冬,我记一笔,当天的天,来年洼地的收成。记了十几年,我算过,老话的对率,真让爷爷说着了,七成上下。剩下三成,如今跟气候搅在一块,越来越难说。有一年立冬落雨,来年麦子却丰收,我琢磨了半天,想明白了,那年暖冬,雨落了,冻没跟上,毒没发出来。老话生在过去的冬天里,如今的冬天,脾气变了,老话得重新对表。
可是有一样没变。前年立冬,又下雨。冷雨。我在县城的家,站在阳台上,看着楼底下一排小车泡在雨里,忽然想起爷爷在檐下叹气的样子。我给爹打了个电话。爹在老家,七十六了。我说,爸,今儿立冬,下雨。爹在那头说,知道了,早上我看天了。麦播得晚的那两亩,我昨天已经清了沟。爹说,你爷爷那套,我没全学会,就学会了一条,立冬前,把地里的水路先走顺。天要下雨,让它流走,别让它存下。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才看明白,爷爷怕了一辈子的立冬雨,其实他从来没怕过天。天要下,谁也拦不住。爷爷一辈子做的,是雨来之前的事。清沟,备种,选高地的籽,把牛草多备一个月。他把怕,过成了备。老话说最怕立冬下雨,怕字后头跟着的,从来不是认命,是动手。
老话这个东西,如今人人都说该淘汰了,手机一开,十五天的天气,分小时的雨点,比爷爷的腿脚准。这话对。可手机告诉你有雨,不告诉你该做什么。老话的用处,一半在天上,一半在手上。雨打立冬头,来年愁白头,愁完了呢?爷爷的下一句是,愁人地里站,不愁人囤里满。站着发愁的,来年真的愁;愁完就下地的,囤里是满的。
今年立冬前三天,我回了一趟老家。爹在地头等我。他领我看他清过的沟,一锹一锹修得齐整。他说,天气预报说,立冬那天有雨。我说,那你怕不怕。爹蹲在地头,卷了一根烟,没点。他说,你爷爷说过,怕它做啥,它是老天爷的规矩,咱有咱的规矩。他说,它的规矩下雨,咱的规矩备伞。
爹七十六了,腰还直。他在地头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恍惚看见爷爷坐在檐下的烟袋锅,一亮一暗。
节气这东西,说到底,不是天的事,是人的事。二十四个节气,是老祖宗拿命换来的日历。日历上写着天,教的是人。立冬这一页,写着一个雨字,旁边的小字是:早看一眼,早备一步。
天不跟人商量。可老话早就替人商量好了。
立冬落雨,老人说怕。怕了两千年,地里照样一茬一茬地长麦子。怕,不是躲。怕,是把伞先找出来,把沟先清出来,把种子先选出来,然后站在檐下,看它下。
今日立冬。今早我起来,先看了天。
我把看到的,也跟你说一声。你自己也看一眼。晴天,把冬衣晒出来;雨天,别光愁,想想哪条沟还没清。
老人那句话的后头,其实还压着半句,他们没说,是留着让日子教的,天下的雨,最后都得落在人的日子里。日子备得好的人,接住的是墒;备得不好的人,接住的才是一冬的烂。
天是天的事。伞,是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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