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鄞州姜山那边,一个本地人盖的四层楼,隔成二十来间,住的全是外地来的。我在旁边电子厂焊线路板,一个月拿一千一,房租一百八,剩下的寄回家。她住我隔壁,比我晚搬来半个月,搬来那天我正好下夜班,看见她一个人拖一个红色行李箱上楼,箱子轮子在楼梯上咣当咣当响,她穿一件墨绿色棉袄,头发扎得松松的,额头上一层汗。
她叫陈红,辽宁本溪的,在附近一家海鲜酒楼当服务员。那酒楼我去吃过一回,菜贵,一个海瓜子炒蛋要十八,我扒了两碗免费米饭就走了。陈红后来跟我说,那酒楼老板是温岭人,脾气大,但钱给得利索,月底不拖,光冲这个她就忍着。
一开始没什么交集。我上白班,她中午出门晚上十一点多回来,高跟鞋在走廊里哒哒哒,走到头是我那间和她的那间。有时候她喝了酒,钥匙插半天插不进锁眼,骂一句“这破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穿过那层石膏板隔断。我翻个身,接着睡。
真正搭上话是有回她屋里的灯泡憋了。那天我歇班,听见她在走廊打电话,打给她妈,说“没事,就是灯坏了,明天找房东”。她妈耳朵不好,她得喊,喊完了进屋,我听见她摸黑碰了一下凳子。我出门敲了敲她门板,说我那儿有个备用的,你先拿去用。她开了条门缝,露出半张脸,说“东北人不说虚的,谢了兄弟”。
后来就熟了。她做了海鲜粥会给我盛一碗,用那种带盖子的搪瓷杯,盖沿还缺了一块。我帮她搬过两回东西,一回是楼下小卖部搞促销,大米一块二一斤,她扛了四十斤,另一回是她从酒楼带回来一箱过期啤酒——老板让扔的,她觉得可惜,问我喝不喝。我喝了一瓶,剩下的搁在阳台上,到过年也没喝完。
她有个男朋友,叫大勇,也在宁波,在工地开塔吊,一个月能拿两千多。大勇不常来,来的时候拎一兜子橘子或者甘蔗,在走廊里碰见我,点个头,也不多说话。有一回陈红跟我聊天,说大勇家也是本溪的,两家隔两条街,他妈跟她妈认识,说不上青梅竹马,但处了三年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择韭菜,语气平平的,好像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就等谁出个彩礼钱。
2006年入秋的时候,大勇来得少了。陈红那段时间也不怎么出门,经常下了班就闷在屋里。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里面静得不像有人在。第二天我装作随口问了一句“大勇最近咋没来”,她正蹲在门口刷鞋,头也没抬,说“分了”。
我没接着问。过了几天她主动说,大勇家里给他介绍了一个本溪矿上的闺女,家里开小卖部的,能帮衬他。陈红说“帮衬”俩字的时候把鞋刷子往水盆里一扔,水溅了一地。
大勇彻底不来了之后,陈红开始隔三差五带回不同的人。有的是酒楼客人,有的是她老乡,有时候是男的,有时候是两三个人一起来,在屋里喝酒说话,声音不大,能听见杯子碰桌子的响。有一回她带回来一个穿polo衫的男人,四十来岁,手腕上戴一串珠子,第二天早上我在楼梯口碰见他,他点了个头,脚步没停就下去了。陈红后来跟我说那人是她酒楼老板的朋友,做外贸的,“没什么事儿,就是聊聊”。
我其实也不太信“没什么事儿”。但那时候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我谈了个女朋友,河南的,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处了半年,她家里知道以后打来电话,说河南的闺女不嫁外省,她哭着跟我断了。我难受了俩月,那俩月我也跟厂里一个安徽大姐走得很近,大姐离过婚,带个孩子,我们下了夜班一起在路边吃炒粉,吃完了各回各屋。啥也没发生,但你说没那个心也不诚实。
所以陈红带人回来,我没什么立场说她。就是有一回她带回来一个男的,那男的在走廊里摸了她一把,她骂了一句,那男的嘿嘿笑,进了屋就没声音了。我第二天早上碰见她,问她“那人谁啊”,她说“一个酒腻子,烦死了”。我说“那你别搭理他”。她看了我一眼,说“你管得挺宽啊李哥”。
这话把我噎住了。我确实管不着。
但后来出事了。陈红有一回把酒楼老板的侄子带回来过夜,那侄子二十出头,染一头黄毛。那几天酒楼里传闲话,说陈红想攀高枝。老板知道了,把她从包厢调到大堂,工资没变,但拿小费的机会少了一大截。陈红找老板理论,老板说“你自己心里没数吗”。陈红回来在屋里哭了半宿,第二天起来眼睛肿成一条缝,照常去上班。
过了大概半个月,那个polo衫男人又来了,这回没上楼,在楼下按喇叭,陈红拎着包下去了,一晚上没回来。第二天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我问她咋了,她说那个男人让她陪着去趟杭州,说是谈生意,到了杭州她才知道是要她陪着见另外几个老板,饭桌上让她敬酒,手不老实。她说她借口上厕所直接打车去了火车站,坐大巴回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车票,杭州到宁波的,下午两点多的。她说“李哥,我是不是挺傻的”。
我说你以后别跟他来往了。她说“那他答应帮我介绍的工作怎么办”。那时候她已经从海鲜酒楼辞了,老板把她从大堂又调回包厢,她没干,赌气走了。
我说什么工作。她说那个polo衫男人有个朋友在慈溪开饭店,让她去当领班,一个月给一千八,包吃住。她想去。我说你信这个?她说“不信又能咋办,总不能一直闲着”。
她还是去了。走之前把红色行李箱拖出来收拾,我帮她捆箱子,用了两根打包带。她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头是那条没抽完的烟,红双喜,剩六根。她说“你留着抽”。我说“你留着吧”,她说“我戒了”。她走那天我在上班,回来的时候她屋里已经空了,门没锁,推开来一股杀虫剂味,窗台上有她忘拿的一管护手霜,六神牌的,盖子裂了。
大概过了三四个月,有天晚上我都睡了,听见有人敲我门。开门一看是陈红,瘦了一圈,头发剪短了,染了点黄。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罐啤酒。她说“李哥,我又回来了”。我问她在慈溪咋样。她说饭店是有,但老板规矩太多,不让带手机,晚上还要陪客人喝,她干了俩月就跑了。
她没地方去,先在我屋里坐了一会儿。我俩开了啤酒,她跟我说那个polo衫男人还欠她三千块钱,说是介绍工作的好处费,她现在想要回来,但人家不接电话了。她说她想报警,又怕报警了人家把她的事儿也抖出来。我说你先别想这个了,明天先把住处定下来。
她后来又在姜山找了个小宾馆当保洁,一个月九百,管一顿饭。大勇给她打过一回电话,说他要结婚了,让她别回本溪了,免得两家大人尴尬。陈红说“行,祝你早生贵子”。挂了电话她跟我说,大勇家那个小卖部闺女她见过,人挺老实的,跟大勇合适。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叠宾馆带回来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
2007年开春我离开宁波去了杭州。走之前跟她吃了顿饭,在楼下沙县小吃,她要了一碗拌面一个卤蛋,我要了个炒饭。她问我“还回来不”,我说“不回了”。她说“那加个QQ”。我给了她号,她记在一张宾馆的房卡背面,塞进牛仔裤兜里。
后来我在QQ上碰见过她两三回。她回本溪了,在一个超市当收银员,交了新对象,是个开出租的。再后来她空间不更新了,头像换成了一只猫。我没再问。
去年我翻旧手机通讯录,看见她那个宁波的号,早就是空号了。我又翻到那张房卡,没扔,夹在一本旧书里,背面写着“138574918XX”,字迹淡得快看不见了。我用微信搜了一下,搜出来一个头像,是她,抱着个孩子,站在超市门口,背景是促销堆头,摞着金龙鱼和矿泉水。我没加。就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了。
今天早上我下楼买包子,路边有个东北饺子馆,招牌上写着“本溪风味”。我站了一会儿,想起来陈红以前跟我说,她妈包的酸菜饺子一个顶外边三个,她一口气能吃十二个。我进去要了一盘,六个,咬了一口,酸菜不够酸,肉馅有点柴。
老板娘过来收钱,问“味道咋样”。我说还行。她说“你是东北人吧”。我说不是,以前有个东北朋友。她说“那常来”。我说“行”。
出门的时候我把剩下的俩饺子打包了,拎着走了半条街,搁在路边垃圾桶旁边的台子上。有只流浪猫凑过来闻了闻,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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