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的海风吹凉了那碗汤
第一章 那碗凉透的排骨汤
我到大连的第三天,女婿尚东海把“丑话”端上了饭桌。
那天晚上炖的是排骨豆角。豆角是我在楼下早市买的,一把三块五,我蹲在摊子前掐头去尾挑了半天才装袋。大连的豆角跟咱辽西的不一样,皮厚,炖出来面乎乎的,小外孙小满啃了一根排骨,油嘴往我袖口上蹭,留下两道亮晶晶的印子。
东海就坐我对面。
他先给小雅夹了一筷子豆角,又给自己盛了半碗汤,吹了吹,没喝。然后把筷子放下,看着我,像在单位开部门例会一样,先清了清嗓子。
“妈,我丑话说在前头。”
我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
小雅在桌子底下踢他,棉拖鞋的鞋尖蹭到他小腿肚。他没躲,也没笑,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
“您来帮我们带娃,我们记着好。但有几件事,咱得先说明白,省得以后有误会。”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孩子按咱们的法子养,别用老家的老方子。不是不信您,是现在医生都这么交代,什么裹肚子、把尿那些,真不行。”
第二根手指:“第二,家里花销您别操心,也别往外贴钱买这买那。小满的东西我们提前准备好了,您别再去早市给她买那些掉色的发卡。”
第三根:“第三,小家的事,您听见了也别往老家传。我妈那边也一样,谁也别添油加醋。两家人,隔得远,不知道反而清净。”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句措辞,然后竖起第四根手指:“第四,您要是哪天觉得住不惯,或者咱们合不来,您言语一声,我买票送您回去。不兴不吭不响甩脸子,那样大家都难堪。”
他说完,低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屋里安静得就剩小外孙咂嘴的声音,吧唧,吧唧。
我看着他。
说实话,换我年轻那会儿,这会儿碗已经撂桌上了,我得问问他是请了个保姆还是接了他丈母娘。可我今年五十九了,老头子走了四年,一个人守着辽西老家那两间平房,啥气没咽过?啥脸没看过?
我把汤勺轻轻搁在碗边,笑了下。那笑可能有点僵,但我尽力了。
“东海,你说的这些,不是规矩,是怕。”
他抬眼:“妈?”
“你怕你妈和我闹,怕我偏心外孙,怕小雅夹在中间难做。你怕的不是一个老太太,你怕的是两家老人挤在一块儿,最后把这小家给挤散了。”
小雅眼圈一下红了,她放下筷子:“妈,他嘴笨,你别往心里去。他其实没那个意思……”
我摆手打断她:“我没往心里去。他肯把话摊在明面上说,比闷着强。闷出来的疙瘩,才最难解。”
我端起碗,把那口汤喝了。
汤凉了半截,排骨的香气还在,但吃进嘴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温度。
“但你那四条,我回你四条。”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条一条说:
“一,我不占你们一平米的便宜,不插嘴你们两口子的私事,不背后传话。”
“二,带娃按你们说的来,但我带了小雅二十多年,真要是磕了碰了,我不瞒,也不慌。”
“三,我退休金两千九,买菜钱我自己出,不用你们给。可我要是有一天倒下了,不拖累你们,我自己回老家。”
“四,谁也别跟我甩脸。我来了是帮小雅的,不是来受气的。哪天我看出来了,我自己走,不用你买票。”
东海的耳朵尖红了。他闷头扒饭,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小雅想笑,又不敢笑,低头给闺女擦嘴,拿纸巾的手有点抖。
那天晚上,大连十一月的风从阳台缝里钻进来,窗帘鼓了一下,又落下去。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听见主卧那边传来压低声音的吵架。
小雅说:“你至于吗?我妈那么大老远来,你上来就立规矩,你让她的脸往哪搁?”
东海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我不是冲她。我是怕我妈那边……上次视频,她就说要过来住一阵。要是俩老太太凑一块儿,这房子得炸。”
后头说什么,听不清了。
我闭着眼,想老家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老头子在的时候,冬天挪进屋,夏天挪出去。他走后,我一个人挪。来大连前,我把它送给了对门老刘头,说帮我浇浇水,等我回来。
可我也不知道,自己回不回得去。
第二章 大连的风和老家的雪
头半个月,日子还算顺。
我六点起,熬粥,蒸鸡蛋,切半个咸鸭蛋给小雅。东海不吃早饭,总拎着公文包就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喊一句“妈我走了啊”,那语气,像是在应付每天必经的打卡机。
白天带小满。小满两岁半,会叫姥姥,发音不准,叫“脑脑”。
我推着她去小区外头遛弯,大连的路不平,坡多,海风里带着一股咸腥味。星海广场那边远远能看见跨海大桥,我不敢走远,怕小满吹感冒了不好交代。
有回在小区草坪边,几个穿得厚墩墩的老太太围坐晒太阳,看我推着童车过来,凑过来搭话。
“外地来的吧?闺女嫁这儿了?”
“嗯,辽西的。”我笑着应。
“女婿咋样?大连小伙子脾气冲,不好伺候吧?”
我笑笑:“还行,懂礼貌,就是嘴笨。”
她们交换了个眼神,有个穿红棉袄的说:“女婿再好,也不是自己家。出力别出心,明白不?帮带是情分,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明白。
我太明白了。
可小雅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怀小满那阵吐得厉害,视频里脸蜡黄蜡黄的,我隔着屏幕摸不着她的头,只能连夜坐绿皮火车,扛了一壶自家榨的豆油过来。
那时候东海还热乎,接站、拎包、叫妈叫得那叫一个甜。
现在甜劲儿过去了,剩下过日子。
过日子就得立规矩。
我不恼。
但心里那根弦,算是彻底绷上了。
小雅的公司离地铁站远,她考了驾照一直没怎么开,买了辆小车,每天通勤四十分钟。有天她下班回来,在玄关换鞋,突然说:“妈,我给你报了个社区的老年大学,就在隔壁街道,有剪纸课和合唱团,你要不要去转转?整天在家带小满也闷。”
我听出了弦外之音。她不是怕我闷,是怕我整天围着这房子转,转多了,就看见了不该看的。
“好啊,有空去看看。”我顺着她的话说。
变故是从一个快递开始的。
那天东海下班早,拎了个纸盒子,巴掌大,没写寄件人。他拆开,脸色“唰”地一下变了,转头就进了卫生间,把门反锁。
我正拖地,听见他压着嗓子打电话。
“你疯了?那东西怎么能寄家来!这要是让别人看见——”
“我妈那边要是看见,我怎么交代?”
“别发了,全退回去。我跟你说过,别逼我。”
“再逼我,我就实话说了,反正瞒不住。”
后头“哗啦”水声,听不清了。
我低头继续拖地,拖把从主卧门口经过时,余光瞥见床头柜上露着半张单子。
我没凑近。
真没凑近。
可那单子边角印着医院的红章,我眼睛老,也认出了“遗传咨询”四个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怕病,是怕瞒。
晚上小满闹觉,小雅哄不下,我接过来拍后背。小雅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机亮着,微信界面没关,上头东海发来一句:
“妈那边要是问,就说我最近加班。别提检查的事。”
小雅没看见我站在她身后。
我转身回了客房,把小满哼着歌哄睡,自己坐在床边,手有点凉。
这屋里,三个人,三重心事。
东海瞒着他妈,小雅瞒着我,我看见了,得装没看见。
可有些事,装着装着,就出事。
第三章 焦姨的突然袭击
过了几天,东海他妈要来。
电话里嗓门贼大,隔着客厅都能听见:“大强啊,我给你寄了点山货,顺便过去住两天,看看孙女——哦对,是孙女,奶奶疼。”
小雅捂着手机跟我说:“妈,婆婆临时说要来,住两晚,您别介意。她一直念叨小满,想来看看。”
我笑:“我介意啥,亲奶奶看孙女,应该的。你们把客房收拾收拾。”
东海他妈姓焦,我跟着小雅叫焦姨。
五十多岁,矮壮,风风火火,进门先一把抱住小满,亲得孩子直躲,小满把脸埋在我怀里,小手攥着我的衣角。
焦姨拉着我手,亲热得过分:“哎呀亲家母,辛苦你!大强跟我说了,你来了我们可省心了。这房子装修花老钱了,你别见外啊。”
她那“别见外”三个字,说得像是在划地盘。
进屋换鞋,她瞅见玄关我摆的拖鞋——老家的布底鞋,软和,走路没声。她皱了皱眉:“这鞋底太滑,别摔着孩子。”顺手就给塞进鞋柜最底层,换上一双硬底棉拖。
做饭时,她嫌我豆角炖得烂,“孩子吃要焯水,脆的才安全,炖烂了没营养。”
东海在旁边低头扒饭,一声不吭,像个透明人。
焦姨越说越来劲:“大强打小胃不好,我惯的他。小雅你别嫌,男人得哄着,这日子才能过长远。”
小雅赔着笑,给我夹了块排骨:“妈,您吃。”
我端着盘子进厨房,听见焦姨压低声跟东海说:
“你前阵查的那事,严重不?别瞒你妈。你要是身体有啥毛病,咱得赶紧治,别拖着。”
东海声音压得很低:“没多大事,您别嚷嚷。真没事。”
焦姨:“没多大事你躲着?我告诉你,这家里,亲妈亲儿子最亲。丈母娘再好,那也是外人。有些话,你只能跟妈说。”
我手一抖,盘子边磕在灶台上,咣当一声。
焦姨探头:“哟,亲家母,吓着没?这盘子滑。”
我笑:“没事,手滑。”
那晚我失眠。
不是气焦姨那句“外人”。
是我想起东海那晚饭桌上的“丑话”。
他怕两边老人搅和,怕亲妈和丈母娘争个高低,怕小家散。可他越怕,越瞒,越把所有人推远。他以为立个规矩就能把雷隔离在外,可雷就在他自己的身体里,躲是躲不掉的。
第二天一早,焦姨要带小满去海边拍照。
我刚要拿外套,她笑眯眯地拦住:“亲家母您歇着,我带就行,孩子跟我亲。海边风大,您老骨头经不起吹。”
小满却攥着我衣角不撒手:“脑脑,脑脑走。”
焦姨脸一僵,东海赶紧打圆场:“妈,让妈一块去吧,人多好看着,小满也高兴。”
海边风大。
付家庄的礁石湿滑,小满穿个小黄雨靴,蹦着踩水。我牵着她,焦姨举着手机在后面拍。
东海在后面接电话,眉头拧成疙瘩,脸色越来越难看。
突然,小满脚下一滑,整个人往礁石缝里栽。
我一把捞住她后领子,自己膝盖“咚”地磕在石头上,钻心的疼。
小满没摔着,就是吓着了,哇一声哭出来。
焦姨手机一抖,跑过来:“哎哟我的小祖宗!亲家母你咋没牵稳——”
话没说完,看见我裤腿渗出血,又咽回去了,改口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快起来。”
东海跑过来,先看孩子,再看见我膝盖上的血,脸都白了:“妈,你膝盖——”
“蹭破点皮,不碍事。”我咬着牙站起来。
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啥,又闭上了。
回程打车,小满趴我怀里睡着了。焦姨坐副驾,低头翻手机,突然“咦”一声。
“大强,你医保卡咋有外头药房的记录?上回寄那盒子,到底是什么药?”
东海脸色变了:“妈,回家再说。”
焦姨回头看我,眼神像探针,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我闭眼装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那天夜里,东海敲我房门。
他端着一杯热水,站门口,不进。
“妈,白天……谢谢您。”
“孩子没事就行。”
他咽了口唾沫,手有点抖。
“我查的那个,不是我妈说的胃病。”
“嗯。”我看着他。
“是……基因携带。我爸那边有病史,亨廷顿那类。不一定发病,但有遗传概率。小满还小,没查。”
我慢慢坐起来,看着这个比我高一个头的男人。
“你怕传给小满?”
他眼圈红了,头一回,不是女婿,是个吓傻了的儿子,是个怕连累媳妇孩子的男人。
“我怕小雅知道,不要我。我怕小满长大,恨我。我怕我妈知道,闹得全家不得安生。所以我立那几条规矩……是想把所有人都隔开,别靠近这个雷。”
他手里的水杯晃,水面颤。
我盯着他,半天,说:
“东海,你错不在有病。你错在把家当公司,拿规矩防自家人。”
他眼泪“啪”地掉在杯沿上。
“妈,我该怎么办……”
我没哄他。
我把裤腿撸起来,膝盖青紫,擦破一块,结了薄痂。
“先学疼人。从疼你媳妇、疼你闺女、疼你亲妈开始。病得医生治,心得自己敞。你把它捂着,捂烂了,就真没救了。”
他站在那,像根被海风吹歪的杆子,终于找到了个能靠的墙。
“那……您别告诉小雅?”
“我不说。但你得说。瞒出来的安稳,是纸糊的。”
他点头,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第四章 纸糊的安稳碎了
可纸糊的,终究糊不住。
焦姨翻了东海的药盒,看见了药名。
她不算糊涂,拿手机搜了半小时,脸色惨白地冲进客厅,当着我面把东海拽住。
“大强!你这是遗传病?你结婚前就知道?你骗小雅?”
小雅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洗菜盆,水洒了一地。
“妈,啥遗传病?”
焦姨嘴快,全秃噜了。
小雅愣住,看东海。
东海张嘴,没声。
我看小满在爬行垫上搭积木,小手里举着一块红积木,笑得没心没肺。
小雅把盆一撂,眼圈先红了,没哭出声,只问:“你查出来多久了?”
东海:“快半年。”
“为啥不告诉我?”
“我怕你后悔嫁我。”
“那你就让我在不知道的情况下,继续备孕生二胎?继续把小满当定时炸弹养着?”
东海哑了。
焦姨在旁边哭天抹泪:“不怪我儿子!怪他爹那边的种!亲家母你别听不见,这可咋整……这要是传下去……”
我走过去,先把小满抱起来,塞给小雅。
然后我挡在中间,对着焦姨:
“焦姐,您先闭嘴。这是他们夫妻的事,不是您撒泼的场。”
焦姨瞪我:“你个外人也配插嘴?这是我家的事!”
我盯着她:“我是小满姥姥。今天我不站女婿,也不站你。我站这个家别散。”
我转头看小雅:
“小雅,你听妈一句。他瞒你,是怂,不是坏。病不传染,怕才传染。你要是还想跟他过,就俩人一块去医院,问清楚概率、问清楚咋防、小满要不要查,全听医生的,不全听他捂着。”
我又看东海:
“你呢,从今往后,别再拿‘丑话’当盾牌。你媳妇是你自己娶的,不是你防的贼。你妈是你亲妈,也不是你的狱卒。”
屋里静得能听见小满手里红积木掉垫子上的“嗒”一声。
小雅突然把脸埋在小满脖子里,哭了。
不是嚎,是憋了太久,泄了气。
东海慢慢蹲下去,手捂着脸。
焦姨站着,张了张嘴,最后一屁股坐沙发上,抹眼泪。
我没劝。
我去厨房,把炖了一半的排骨汤关火,盛了一碗,端出来放桌上。
“都喝口热的。喝完,天塌也等明天说。”
第五章 退路不是别人给的
往后那段日子,才算真过日子。
小雅陪东海去了趟沈阳的遗传门诊。回来拿了一沓报告,没躲我,摊在桌上一起看。
医生说得明白:携带不代表发病,小满遗传概率百分之五十,但可监测、可干预、别吓自己。现在医学进步了,不是绝症。
小雅把报告收进文件夹,跟东海说:“以后有事,你再敢一个人扛,我真走。”
东海点头,像学乖的驴。
焦姨住了十天,临走前,主动把我那双布底鞋从鞋柜底层拿出来,摆回玄关。
她没道歉,只嘟囔一句:“亲家母,那回我说你是外人,是我嘴欠。你膝盖那事……我记着。”
我递她一兜晒干的蒲公英:“焦姐,带回泡茶,去火。别老着急上火的,对孩子不好。”
她接了,眼圈微红,没再贫嘴。
东海开始学着做饭。
头回煮面,咸得小满吐舌头。小雅笑得前仰后合,他挠头:“盐勺拿错了,下次准。”
我膝盖好利索了,没留疤。
有天傍晚,我推小满在小区坡上走,遇见穿红棉袄那老太太,她问:“还顺心不?”
我说:“顺了。女婿不是坏人,就是以前太怕事,现在学会开口了。”
她啧啧:“男人都这样,得有人拿勺敲醒。你这当妈的,敲得好。”
我笑出声。
入冬前,小雅说:“妈,您别回去了,在这过年吧。咱一家人在大连过个团圆年。”
我想了想,摇头。
“我得回。老家君子兰该浇水了,老刘头估计早给我旱死了。再说了,我回去了,你俩才能真正当家做主。我在这儿,你们总有个依赖。”
小雅急:“那开春再来。”
“来。但我不长住。你们小家,得自己过。我来了是客,是帮手,不是主心骨。主心骨得你们自己当。”
东海下班,听见这句,把公文包放下,进厨房盛了碗饭,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
“妈,以前我那四条,作废。以后咱不立规矩,立人情。”
我咬了口排骨,炖得烂,脱骨。
“还行。就是盐没少放。”
他嘿嘿笑。
小满趴我腿上,举着块红积木:“脑脑,吃肉肉。”
我说:“你先吃你的蛋黄,别抢姥姥的。”
窗外,大连的天暗下来,远处跨海大桥亮了灯,一道一道,像谁把银河扯直了铺在海面上。
风还是凉的。
可屋里那点热乎气,终于不是我一个人捂着的了。
第六章 回不去的辽西和到得了的明天
走那天,火车站。
小雅眼眶肿着,小满抱着我脖子不撒手:“脑脑不走,脑脑不走。”
我掰开她的小手,亲她脑门:“脑脑春天就回来,给你带辽西的草莓苗,咱阳台种上。”
东海拎着我那布包,塞了两盒海参,非要我带。
我说“用不上”,他硬塞:“妈,您膝盖磕那回,我欠您的。补补。”
我没再推。
过安检前,小雅突然拉住我袖子,小声说:
“妈,我以前以为,结了婚,你是我妈,也是外人。现在懂了,你是我退路。”
我摸她脸。
“傻闺女,退路不是妈给的。是你自己肯跟枕边人开口,肯跟妈交底,肯不装明白。家不是防出来的,是几个人一起扛出来的。”
她点头,泪掉下来。
我转身进站。
辽西那头,冬天干冷,没有海。
可我窗台上有盆君子兰,老刘头要是没浇死,这会儿该冒新叶了。
火车一晃,我想起东海那晚饭桌上的话。
“妈,丑话说在前头。”
如今丑话变软话了。
人哪,不怕一开始把话说硬。
怕的是,硬完之后,没人愿意再坐下来,喝那碗还冒热气的汤。
我闭眼。
大连的海风,好像还黏在袖口上。
挺好。
这趟,没白来。
春天的时候,我接到了东海的电话。
他说小满查了基因,没遗传上。他在电话那头哭,说像中了彩票。
小雅抢过电话:“妈,你啥时候来?阳台那草莓苗该种了。”
我说:“等天暖和了,我把君子兰搬过来。大连的阳台,得有点绿意。”
挂了电话,我站在老家的院子里,阳光晒得人暖烘烘的。
那盆君子兰,还真冒了新叶。
老刘头到底没浇死它。
有些东西,只要根还在,就总能活过来。
就像这个家。
就像这些个,磕磕绊绊却怎么也打不散的人。
大连的海风又吹绿了窗台
第七章 君子兰北迁
我回辽西过了个冬,开春三月,真把那盆君子兰搬上了去大连的火车。
老刘头帮我把花盆裹了三层旧毛衣,外头套蛇皮袋,说:“这玩意儿金贵,别冻着根。”我笑他,一盆花至于吗。可到了大连站,东海和小雅来接我,看见那盆花,小雅比看见我还高兴,说阳台正缺个镇场面的。
东海拎着蛇皮袋,小心翼翼,像捧个祖宗。
“妈,这花比您上次来时精神多了。”他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其实君子兰没啥味儿,他就是想表个态。
我拍他手背:“别闻了,没毒。放阳台南面,别直晒,一周浇一次,水别涝着。”
他点头跟记工作笔记似的:“记下了,一周一次,不直晒。”
小满穿着粉色羽绒服,在出站口跑来跑去,看见我,远远就喊:“脑脑!脑脑带草莓苗没?”
我从包里掏出个小保鲜盒,里头装着老家育的草莓苗,根须裹着湿纸巾,绿油油的。小满接过去,捧在手心,像捧个宝贝。
“走,回家种去!”她拉着我往外走。
大连的三月,风还是凉的,但海腥味里夹着点暖意。路边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小簇一小簇。小雅挽着我胳膊,轻声说:“妈,您走那阵子,东海真变了。过年他给他妈买了件羽绒服,还陪她逛了半天商场。焦姨乐得跟什么似的,给我打电话说,这儿子像开窍了。”
我“嗯”一声:“病说开了,心就敞了。”
到家,东海把君子兰摆阳台正中,又拿抹布把叶子擦得锃亮。小满拉着我到阳台角落,那有个泡沫箱子,她要种草莓。
“脑脑,种下去就能吃吗?”
“得等。先扎根,再开花,最后才结果。跟人一样,急不得。”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用小铲子刨土。我看着她,想起小雅小时候,我也这么教她种向日葵。那时候院子里有块空地,小雅种下去,每天浇水,恨不得把根扒出来看长没长。现在的孩子,连土都少见。
东海在厨房忙活,说要给我接风,炖了鸡汤。我进去帮忙,他拦着:“妈,您歇着,今天我掌勺。”锅里的鸡是他早上在市场挑的,现杀的,剁得大小均匀。油热了,他下葱姜,手一抖,油星溅出来,烫得他“嘶”一声。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我递给他抹布。
他嘿嘿笑:“想表现好点。”
鸡汤炖出来,清亮,没浮油。东海说问了同事,说炖鸡前先把鸡块焯水,能去腥。我尝一口,味道还行,就是盐少了点。小雅说正好,健康饮食。一家人围坐着,小满喝了两口汤,啃了个鸡翅,油嘴往纸巾上蹭。
“妈,您这次来,多住阵子。”东海说。
“住到小满草莓熟了。”我笑着说。
第八章 二胎的试探
日子一天天过去,阳台上的君子兰抽了片新叶,草莓苗也缓苗了,冒了点新绿。小满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的草莓,浇点水,跟它说会儿话。
四月初,小雅单位体检,回来拿着报告单,脸色有点怪。
“妈,我甲状腺有个小结节,大夫说没事,定期复查就行。但建议如果怀二胎,得先评估。”
东海凑过来,看报告,眉头皱起来:“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我突然想,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不急着要二胎吗?”
东海沉默了。他手里还拿着那盒药——现在他每天吃一片,是延缓发病的药,大夫说早干预效果好。他怕遗传的事,像块石头,一直压在心里。
晚上,小满睡了,我听见他们在主卧说话。
小雅说:“东海,我最近总想,小满一个人太孤单了。她想要个弟弟妹妹,上次在幼儿园看见人家有,回来跟我说了好几天。”
东海:“可我的病……”
“医生说你这型不显性遗传概率低,而且就算携带,也不是绝症。现在医学那么发达,咱们不能因为怕,就让孩子一个人长大。”
“可万一呢?万一我发病了,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
“那我就带。妈说了,家是几个人一起扛的。你扛不住的时候,我扛。我扛不住的时候,还有妈。”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第二天一早,东海做早饭,煎蛋煎糊了。他心不在焉,锅铲在锅里搅。我接过铲子:“你歇着,我来。”
他站在旁边,突然说:“妈,小雅说想要二胎。”
“嗯,我知道。”
“我怕。”
“怕就对了。不怕才不正常。”我把糊了的蛋夹出来,重新打蛋,“但怕不能当饭吃。你跟小雅商量好了?”
“还没。我想先问问您。”
“问我干嘛?我是她妈,不是你媳妇。你该问的是小雅,不是我。”
他低头,搓手:“我就是……想听听您的意见。您见多识广。”
我笑了:“我见多识广?我就是个守了四年空房子的老太太。东海,这事你别问我,问你自己。你到底怕的是孩子不健康,还是怕自己没能力当一个好爸爸?”
他愣住了。
“你上次瞒病,是怕当不了一个好丈夫。现在怕要二胎,还是怕当不了一个好爸爸。东海,你这人,优点是有责任心,缺点是太怕担责任。你得学会一件事——不是准备好了才去爱,是爱了,才慢慢准备好。”
他眼圈有点红,点头:“妈,我明白了。”
小雅出来,看见我们,问:“你俩嘀咕啥呢?”
东海走过去,拉住她手:“晚上去医院遗传门诊再问问大夫,如果风险可控,咱们……要。”
小雅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星星。
第九章 焦姨的电话
四月中旬,焦姨来电话,说她要做胆囊切除手术,小手术,但得住院一周。
东海请了假,回去伺候。小雅要带小满去,我说别去了,医院细菌多,孩子容易感染。我留在大连看家,顺便照顾小满。
东海走后第三天,焦姨又打电话来,这次是找我。
“亲家母,大强这孩子,伺候人是真不行。我术后疼得厉害,他连个热水袋都不会灌。你要有空,过来帮两天?”
我犹豫了一下。大连到东海老家,高铁四个小时。小满这边……
小雅说:“妈,您去吧。小满我送托班,晚上我接。您帮帮焦姨,她一个人也不容易。”
我第二天一早出发,中午到了医院。
焦姨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眼圈一红:“亲家母,麻烦你了。”
“说啥呢,一家人。”
我伺候她喝水、翻身、擦身。她疼得哼哼,我就给她揉背。晚上东海去买饭,我守着。焦姨迷迷糊糊睡着,突然抓住我手:“亲家母,我对不起你。”
“咋了?”
“我以前……说你是外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怕大强娶了媳妇忘了娘,怕你们抢他。我守寡二十年,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比谁都怕失去他。”
我拍她手背:“我知道。当妈的,都这样。”
“你咋不怪我?”
“怪过。但后来想,你也是个苦命人。咱俩,半斤八两。”
焦姨眼泪流下来,不说话了。
我在那伺候了五天,焦姨能下地了,赶我走:“回去吧,别让小雅和孩子惦记。我这儿有护工了。”
我回大连,带了一兜焦姨给小满做的虎头鞋。小雅接我,说:“妈,您脸色不好,累着了吧?”
“没啥,就是没睡好。医院味儿大。”
晚上,东海打电话,说焦姨恢复得不错,下周出院。我躺床上,听见主卧那边小雅说:“妈伺候了我婆婆五天,你猜她回来跟我说啥?她说焦姨枕头底下放着一张你的百日照,都磨毛边了。她说那是她最值钱的东西。”
东海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发微信给我:“妈,谢谢您。我妈跟我说了,说您是她见过最好的亲家。”
我回:“少来。把汤喝了,别熬夜。”
第十章 遗传门诊的再访
五一前,小雅和东海去了沈阳的遗传门诊。
这次是冲着二胎去的。我帮着预约的专家号,提前挂的。
回来时,两人脸上带着点如释重负。
“大夫说,我这属于晚发型的,发病年龄可能在五十岁之后。而且现在靶向药在临床试验阶段,等小满长大,说不定就能治了。”东海说这话时,声音有点抖。
小雅补充:“大夫还说了,如果做三代试管,可以筛选掉致病基因,要个健康宝宝。但费用高,得十几万。”
东海沉默了。
晚上,他敲我门:“妈,三代试管,您觉得值吗?”
“值不值,看你们。钱能挣,但孩子的事,不能凑合。”
“我怕小雅受罪。促排卵、取卵,那得多疼。”
“你怕这个,就去多挣钱。别让她又受罪又受穷。”
他点头。
后来他们决定,先做三代试管。小雅开始吃叶酸,调理身体。东海接了个私活,周末加班写代码,说要攒钱。
我看着他们忙,心里踏实。这俩孩子,终于学会一起扛事了。
第十一章 阳台上的草莓红了
五月下旬,小满的草莓熟了。
就结了三颗,小小的,红彤彤的。小满舍不得吃,非要等姥姥来了一起吃。
我到的时候,她拉着我到阳台,指着那三颗草莓:“脑脑,你看!红了!”
我蹲下来,看那三颗草莓,真的红了,虽然个头小,但颜色正。小满摘了一颗,塞我嘴里。酸酸甜甜的,是小时候的味道。
“脑脑,好吃吗?”
“好吃。”
她又摘了一颗,给东海:“爸爸吃。”
东海接过来,眼眶有点湿,一口吃了。
最后一颗,她留给了小雅:“妈妈吃。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要多吃草莓。”
小雅愣了一下,看东海。东海点头。小雅蹲下来,抱住小满:“妈妈肚子里还没有,但妈妈会努力的。”
小满似懂非懂:“那小宝宝什么时候来?”
“等草莓再红一次的时候。”小雅说。
君子兰也开花了。橙红色的花,十几朵挤在一起,像个小火把。东海每天拍照,发朋友圈,配文:“家有喜事,花先知道。”
焦姨在下面评论:“啥喜事?快说!”小雅没回,就让我看。我笑:“这丫头,还卖关子。”
第十二章 取卵的疼与暖
六月,小雅开始试管周期。
促排卵针打了十二天,肚子上全是针眼。取卵那天,东海陪着,出来时小雅脸色惨白,说肚子胀得厉害。大夫说取了十八个卵,配成了六个囊胚,其中三个通过了基因筛查。
“三个健康的。”东海拿着报告单,手抖,“三个。”
小雅躺在病床上,虚弱地笑:“够用了。”
我炖了鸽子汤,送到医院。小雅喝了两口,说:“妈,真疼。比生小满疼多了。”
“知道。但值。”
“嗯。为了小满有个伴,值。”
东海在旁边削苹果,削得皮连着不断。他学了三天,总算学会了。小满在视频里喊:“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草莓又结了新的!”
小雅眼泪掉下来:“妈妈很快就回去。你要听姥姥的话。”
晚上,我陪床。小雅睡着了,东海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看试管注意事项。我拍他肩膀:“去躺会儿,明天还得跑。”
“妈,我不困。”
“不困也得歇。小雅需要你的时候,你得有精神。”
他这才趴桌上眯了会儿。
第十三章 夏天的风
七月,大连的夏天来了。海风暖了,带着潮湿的热气。
小雅移植了一枚健康囊胚。等待开奖的那两周,她紧张得睡不着。东海每晚给她泡脚,按摩脚底。我变着花样做饭,豆浆、黑豆浆、榴莲,据说这些有助于着床。
开奖那天,小雅拿着验孕棒出来,手抖得厉害。两条杠,淡淡的,但清晰。
“妈,两条。”她哭着抱住我。
东海在客厅跳起来,撞了头,也不管,就傻笑。
小满跑过来:“妈妈怎么了?为什么哭?”
小雅蹲下来:“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小满要当姐姐了。”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蹦起来:“太好了!我要当姐姐了!我要教弟弟种草莓!”
焦姨来电话,听说怀上了,在电话那头哭:“好,好。我这当奶奶的,又能抱孙子了。”
八月,NT检查通过。小雅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东海每天给她涂妊娠油,怕长妊娠纹。小满趴在她肚子上听:“弟弟在说话吗?”
“在说,姐姐好吵。”小雅逗她。
小满咯咯笑。
阳台上的君子兰又抽了新叶。草莓苗结了第二批果,比第一批大。小满每天数着,说等弟弟出生,要请弟弟吃草莓。
我坐在阳台藤椅上,看着这满阳台的绿意,心里那块地,也绿了。
第十四章 深秋的预产期
九月,小雅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在十月底。大连的秋天来得早,风里有了凉意。
东海买了婴儿床,组装了半夜,满头汗。小满帮着递螺丝,说:“爸爸,弟弟的床好大。”
“等你长大了,也睡这么大的床。”
“那我不要长大。长大了,妈妈就不抱我了。”
小雅走过来,抱住她:“傻孩子,妈妈永远抱你。”
我织了件小毛衣,鹅黄色的,软绵绵的。焦姨寄了一包小衣服,都是她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来用心。
“妈,您别累着。”小雅看着我织毛衣的手。
“不累。活动活动手指,防老年痴呆。”
东海下班回来,拎着个蛋糕:“今天妈生日,咱们庆祝一下。”
我愣了:“你咋记得?”
“小雅提醒的。”他笑,“我定了海鲜大餐,晚上吃。”
生日那天,小满给我画了张贺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祝姥姥生日快乐,脑脑永远不老。”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许个愿吧。”小雅说。
我闭上眼,许了个愿。
愿这家人,永远这么过下去。磕磕绊绊,但永远在一起。
蜡烛吹灭,小满拍手:“姥姥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我不问了。我也要许愿。”
她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
东海问:“小满许的啥愿?”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们都笑了。
尾声 大连的冬天
小雅生了,是个男孩,七斤二两。东海在产房外头,听见哭声,蹲在地上哭。
我抱着小外孙,软软的一团,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
小满趴在婴儿床边,小声说:“弟弟,我是姐姐。我会保护你的。”
焦姨赶来了,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她看我一眼,说:“亲家母,谢谢你。”
“谢啥。咱是一家人。”
窗外,大连的冬天来了。海风凉,但屋里暖。阳台上的君子兰还绿着,草莓苗也过冬了。小满的画贴在冰箱上,小外孙的尿布晒在阳台。
东海下班回来,进门先洗手,然后抱儿子。小雅靠在沙发上,笑着说:“今天儿子像你,皱巴巴的。”
“像我好。像我聪明。”东海得意。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一家子,心里那碗汤,终于热了。
从那碗凉透的排骨汤,到这满屋子的热气,我们走了这么远。
可值了。
真值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