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岁,搁在上海徐汇区,说大不大,说小那真是自欺欺人。周德芳在外企做财务主管,一个月到手两万出头,白净斯文,戴副眼镜,一米六二的个头,一百斤刚出头,往写字楼里一坐,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这姑娘体面”。可体面归体面,她愣是没结过婚,没正经谈过恋爱,用她妈的话讲——“黄花大闺女一个”。这话年轻时候听着像夸,过了三十五再品,那味儿就变了,跟腌过头的酱菜似的,又咸又涩。老话说“什么年纪做什么事”,她倒好,二十多岁嫌人没感觉,三十岁嫌人条件一般,三十五往后介绍的人越来越少,她干脆跟账本较上劲了,说这辈子就跟数字过。她妈气得直跺脚:“账本能给你端茶倒水?账本能陪你说话?”她倒有理:“账本不跟我吵架。”她妈一句话噎回来:“你跟你爸吵了一辈子,少块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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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着,单到了四十三。今年开春,单位大姐实在看不下去,说有个远房亲戚,四十六,浦东开汽修厂的,离异没孩子,人老实。周德芳第一反应是“一身机油味儿”,大姐说人家是老板不用自己动手,她才勉强点了头。见面那天,对方姓刘,叫刘建国,一米七五的个头,壮实,脸黑手糙,可衣裳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见她先站起来让座,张口就喊“周老师”。她让他叫德芳,他死活不肯,说“叫德芳不尊重”,最后折中叫了“周芳”,把中间那个“德”字去了,说好听。周德芳让他逗乐了——这人跟以前见的那些不一样,不吹牛,不报家底,就说厂里生意咋样、小工咋样,离婚是因为前妻嫌他“天天泡厂里不着家”,他也不怨,只说“我就是那个命,离不开厂子”。
一顿饭吃完,刘建国送她到楼下,问明天能不能再约。她说上班,他说下班等;她说得给妈做饭,他说等你做完饭带你去看电影。周德芳愣在楼梯口——这辈子没跟男的进过电影院。第二天晚上七点半,他真站楼下了,递过来一杯原味奶茶,说不知道你喝啥,不好喝我喝。她抿了一口,甜的。电影演的啥她压根没记住,就记得他手搁扶手上,离她两寸远,愣是没碰。散场他问:“你是不是没处过对象?”她脸腾地红了:“你咋知道?”他说:“你看电影手攥膝盖上,跟开会似的。”她老实交代:“我紧张,四十多了头一回跟男的看电影。”他嘿嘿一乐:“那我更得好好表现。”
隔天他带她去厂里转,两间门面,后头院子停着四五辆待修的车,收拾得干干净净。小工嘴快,冲她喊“老板娘”,她脸烧得慌,刘建国从车底下钻出来,脸上蹭道黑机油,说别听小工瞎说。晚上送她回家,他在楼下站半天,掏心窝子说:“我不会说话,可我会干活会疼人,你要是愿意,咱俩处处,处好了我伺候你一辈子。”她上楼跟她妈说“还行”,她妈问“啥叫还行”,她说“他说伺候我一辈子”,她妈说“那你咋说”,她说“我说想想”。她妈急了:“你都四十三了还想啥?”她憋了半天:“妈,我怕我啥也不会,处不好。”她妈坐沙发上半天没吭声,末了说:“我跟你爸过了四十三年,头回见面也不知道说啥,处着处着就会了。你学财务会,学这个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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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宿她没合眼。第二天一早刘建国发微信:“想好了没?没想好我接着等。”她回了一个字:“处。”那边秒回:“中午接你吃饭。”就这么着,他天天接送,中午带饭来单位,晚上送回家。有一回她加班到九点,下楼看见他车停那儿,人在驾驶座上睡着了。她敲窗户,他醒了第一句话是“我怕打电话打扰你工作”。周德芳坐副驾驶上鼻子一酸,脱口而出:“刘建国,我以前白活了。”他说:“不白活,前四十三年攒着,后头几十年我陪你过。”
处了俩月,他带她去见七十三岁的老妈。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建国说了,非你不娶,你帮他管管厂里那乱账。”她回来跟他急,他倒坦然:“我跟我妈就那么想的,没瞎说。”上礼拜他在楼下说“咱俩领证吧”,她嫌才俩月,他说“我认准你实在,认准你不嫌弃我”。她回家跟她妈商量,她妈说:“领呗,我跟你爸处仨月就领了,吵架也是过日子,不吵架的那是客人。”
今儿个她穿了条红裙子,他穿件新衬衫,说“四十三咋了,四十三也是新娘子”。她拿包砸他:“嘴咋这么甜?”他嘿嘿笑:“我嘴不甜,实话实说。”车往民政局开,她心里琢磨——这日子四十三才开头,以前白活不白活的甭提了,往后好好过就行。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人这辈子啊,有时候不是不会,是没遇上那个让你愿意学的人。账本算得再清,算不出柴米油盐里的热乎气儿;日子过得再独,独不过有人坐车里等你下班的那份心。周德芳这朵“黄花”,开得是晚了点,可晚开的花,未必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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