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频繁大打出手，九寨沟怎么就变成了“肘寨沟”？

11月2日，九寨沟景区五彩池观景台附近的一起冲突，闹上了热搜。警情通报称，冲突一方是62岁男性游客和58岁女性游客，另一方则是27岁的男性游客和26岁的女性游客，双方“因拍照发生纠纷，引发肢体冲突”，其中三人受伤。

早在这场冲突爆发之前，不少游客就已经沉浸式地感受到了九寨沟景区的紧张气氛。不论是观光车上靠门的位置，还是五花海、五彩池、长海这类热门景点的“最佳出片点”，常常有人争抢，为此爆发口角、推搡，情绪一点就燃。渐渐地，一些游客开始给九寨沟取名“肘寨沟”，有人甚至在游玩后，专门出了“九寨沟肘击巅峰赛生还”攻略。

在此之前，九寨沟景区一直以调度能力强闻名。单日最高4.1万人次的入园高峰下，32个门禁通道可实现每小时1.9万人次快速入园，观光车候车时间不超过5分钟，各景点3分钟内保证有车抵达，入园排队平均不超过15分钟。

但一旦流动的人群停下“出片”，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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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刘妍

编辑 |西打

运营 |步鸟

抢时间、抢位置、抢“最佳出片点”

九寨沟旺季时的入园时间是早上8点。但不少游客“攻打九寨沟”的准备工作，更早之前就已经开始。

最早一批客人天不亮就会在门外排起长队。为了抢在第一批入园、避开后面几万人的大部队，查好攻略的人前一晚就会住进附近的民宿、酒店，顺道适应可能产生的高原反应。

游客在抢时间，工作人员也在和时间赛跑。眼下是旺季，41000人次的单日客流量上限常常拉满。为了避开早高峰拥堵，讲解员们最迟5点就得起床，才能赶在5点50分前到扎如寺集合上车，不少人甚至4点半就得爬起来化妆。

8点整，大门准时打开，排队的游客一涌而入。在导游小张看来，检票口是九寨沟唯一的拥堵点，只要过了门，人群就能顺畅地流动起来。在全长98公里的“Y”字形游览线上，景区一共布下了22个观光车站点。后台的实时AI大数据随时监测着每个站点的客流密度，一旦发现某个站点开始积压排队，平台可以加派空车过去接人。

在游览线路上，除了左线（长海至诺日朗）景点间距较长、从站点开到诺日朗中心需要20多分钟，其余常规景点的站间车程不过两三分钟。调度系统的反应也足够快，通常游客们排队不超过5分钟就能乘上一班车。

▲ 九寨沟客流高峰期，游客在景区入口等候观光车。图 / 视觉中国

算法能解决流动中的调度，挡不住人们在狭窄封闭空间里摩擦出的火气。

从今年7月到11月，4个月内，实习讲解员悠悠就在观光车上目睹过10多起游客之间的口角，悠悠自己也经常被挤、被撞、被踩。据她观察，人们通常因为排队上车时的推搡、插队而吵。排队上车的瞬间，总有人用双手死死扒住本就不宽的车门，后边的人会直接上手推前面的人，好让自己顺利挤上去。

九寨沟景区的观光车比普通公交大一圈，40多个座位加上站立的空间，满打满算能装下六七十人。上了车，又会有人因为占座争得面红耳赤。这类口角往往发生在五花海、犀牛海这种人多拥挤的热门景点。清晨刚入园时大家心平气和，多半是换乘时玩累了、脾气上来了，冲突就可能一触即发。

悠悠见过最激烈的一回，是一位30多岁的女士和50岁左右的男士，两人为抢个靠门的位置杠上了，对话从先来后到的顺序上升到人身外貌攻击，两人一路互骂，讲解员、司机和周围游客轮番劝解也没能让两人消停。

好在，车程不过几分钟，随着车到站，人就散开了。情绪再上头，还是不如赶下一个景点重要。只是到了景点，还有别的架要吵。

九寨沟的海子沿着栈道围有一圈栏杆，站哪儿都能看风景，但游客偏爱几个特定的“出片机位”，吵嚷声中还夹杂着揽客拍照的商业旅拍，五花海、五彩池、长海这类热门景点，周围都有好几家旅拍店扎堆，时常也会因争抢机位和客源起摩擦。

旺季的九寨沟，早8点至下午3点，阳光最好，风景最美，也是人群中最具情绪张力的时段。拍照的几分钟里，公共观景台仿佛被短暂地“私有化”。“你别挡着我镜头”“凭什么你一个人拍这么久”的对话循环出现，甚至有人在实况照片里，偶然记录下了自己“人矮被人欺”的心酸时刻——在经历了排队、被插队、被肘击两次之后，好不容易挤到五花海的栏杆旁，手机还没拿稳，身后的陌生人突然将两只胳膊肘架在她的两边肩膀上，直接把她当成了借力的“人肉支架”。

这种对空间边界的微妙碰撞，甚至不需要等到人山人海的极值时刻。2025年元旦期间，万林特意请了两天年假，加上周末拼出五天假期，从上海一路辗转来到九寨沟。入园那天恰逢工作日，景区人流量不算高峰，万林站在几米宽的瀑布栏杆边，周围空旷，只有零星三五个人。此时走来一对年过五旬的夫妇，丈夫举给手机妻子拍照，斜角构图，刚好能拍到万林。他没有商量，抬手让万林走开，语气生硬得像是在下命令，嫌她挡了道。

周围那么多地方，哪里不能拍？万林很来气，没挪地方。对方一句接一句地嚷起来。直到万林的男朋友从别处走过来，夫妇俩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没再继续纠缠。

这样的摩擦在九寨沟并不鲜见。尤其是10月中下旬到11月上旬，九寨沟正值彩林季，满山红叶、黄叶与翠绿的针叶交织，色彩丰富浓郁，搭配清澈湛蓝的海子，视觉效果震撼，也是旺季客流最多的时期之一。

▲ 九寨沟的最佳观赏期。图 / 视觉中国

过载的空间挤压了人的耐心，纯净山水很容易变成微缩的战场。一言不合，一点即燃。直到更严重的冲突出现。

2026年11月2日下午两点，九寨沟五彩池观景台挤满了人。正对水面的那一小片栏杆前，是攻略里被反复标注的“最佳机位”，能拍到梦幻的蓝色。但就是在这个位置上，62岁的陕西游客薛某与27岁的北京游客赵某某，因为拍照起了纠纷，从口角走到了挥拳。

现场视频拍下的多段视频显示，穿蓝色外套的薛某连挥数拳，击中赵某某的面部，赵某某向后退，倒在地上，面部出血。混乱中，赵某某从地上起来，追着要离开的薛某怒喊：“不要走啊，人都打成这样，不要走啊。”

▲ 九寨沟冲突现场。图 / 网络

事后的警情通报显示，薛某、赵某某，以及和赵某某同行的李某某都受了伤，经医治后无大碍。但围绕着九寨沟的讨论，还未平息。

冲突发生的11月2日是个工作日，但入园人数也达到了峰值41000人次。当天，九寨沟景区将开园时间提前至7点10分。

据九寨沟景区管理局统计，截至11月2日，景区年度游客接待量突破600万人次。今年以来，从“五一”连续三天触顶最大承载量，到国庆门票提前售罄，再到深秋彩林季一票难约，一场又一场“大客流”向这片山水涌去。为了拍下一张自己满意的照片，人们仿佛只能忍受排队、拥挤、恶语相向乃至动手。

狭路相逢

冲突经由网络发酵后，讨论很快集中到老年人和年轻人之间的矛盾。62岁的薛某和其他做出肢体冲撞的中老年游客一起，成了舆论批评的对象。连带着景区的免票政策，也受到了不少质疑。

2018年以前，多数国家级景区对老年人的免票门槛设在70周岁，且部分景区附有户籍限制。随着《四川省老年人权益保障条例》施行，九寨沟景区从2018年10月1日起，将免票线降至65周岁，60至64周岁游客在非国家法定节假日免门票，法定节假日则实行半价。免除190元的旺季门票后，老年游客游览九寨沟的成本直线下降，仅需90元买一张观光车车票。

政策推出的本意，是降低老年人的出游门槛，但“肘寨沟”的讨论爆发后，反而被推到代际矛盾的前台。

相较于其他山型景区，九寨沟对老年游客更为友好。一票通行的观光车可以直达各个核心景点，下车步行的栈道也相对平缓，备受银龄游客青睐。数据统计显示，2025年上半年，九寨沟60岁以上游客占比19.61%；今年前三季度，这一比例回落至16.14%，但仍高于黄山景区（1-9月，12.71%）和长白山景区（上半年，15.02%）。

但此次冲突后，不少人涌入四川群众呼声平台，建议旺季取消或调整老年免票，理由高度相似——“免票致老年团集中涌入，栈道、观光车争抢频发。”有留言写下个人意见：“有些老年人身强力壮，乘车不排队，喜欢推搡。”也有建议提出折中方案：旺季改为半价，“既保留尊老底色，又能以价格杠杆引导错峰”。

把矛盾一股脑儿地推向个别不文明的老年人和助老政策，有失公允。想要在“最好的时节”欣赏到九寨沟秋景的游客，并非只有老年人。

2024年，川青铁路通车，成都到九寨沟有了直达高铁。以往自驾或坐大巴需要7至9小时的公路长途，被缩短至2小时。这吸引了大量大学生和周五下班即出发的“周末特种兵”，集中前往九寨沟观光。

2024年8月底，高铁开通不久，住在成都的安东妮便开始和朋友规划去九寨沟。她提前一周抢票，买到了周六清早最早的一班车，9点便抵达黄龙九寨站，出站后直接换乘景区大巴，非常方便。

为了避开人潮，安东妮和朋友按“小众”“人少”等关键词在网上搜攻略，规划了两天的游览线路。第一天走左线与中线，上午直奔左线终点的长海与五彩池，下午折回“Y”字中线，沿犀牛海徒步约两小时至诺日朗瀑布。下午1点，她们仅花5分钟就上了攻略里提到的隐蔽观景台，一个需要一点体力、但视野极佳的地方，她们独享了俯瞰瀑布全景的视角，稳稳出片。

▲ 安东妮拍摄的九寨沟美景。

交通便利起来，九寨沟的客流开始爆发式增长，主力依然是26岁至59岁的常规旅客群体。这部分人里，又有不少是跟着社交平台打卡攻略前来，追求高效出片的游客。

他们与习惯团进团出的老年游客狭路相逢，在同一空间、同一时刻高密度“碰撞”。年轻人卡着几分钟的空档抢“最佳出片机位”，老年团则习惯性地聚拢往前挤，代际间游览习惯与秩序认知的差异，在狭窄栈道上被进一步放大。

冲突爆发的11月2日，游客黄苟和爱人从福州飞抵成都，再转乘高铁和大巴赶到九寨沟，临近下午1点时抵达五彩池。传说中，五彩池是山神色莫扎日与女神尕诺残姆的爱情见证，山神每日挑水供女神梳洗，两人长久的深情与天地灵气相融，才将池水染成了斑斓五彩。

但回到现实，想拍出这份绚丽并不容易，需要天时地利，等阳光转到合适角度晒出水色，更需要人和——在镜头里艰难避开涌动的人头。

当天，黄苟的爱人也曾试图去“打人事件”的出片机位处附近拍照，从人群中挤出来时，她的手臂被一名中年人用力拽了一下。事实上，五彩池是九寨沟最小的海子，临水的栈道本就狭窄，部分路段仅容两三人并排。但它的色彩又最浓郁，几乎所有走到这里的人都会在同一段栏杆前停下来——拍照、等光、重拍。为了避免生事，他们迅速离开，而后他们发现，绕到五彩池另一侧，人群便稀疏了许多。

早在去年年底计划来九寨沟时，黄苟就在网上刷到了不少关于“老年团肘击”的讨论。当时他觉得，“肘击”可能是个情绪宣泄口。有人真的被“肘”了，有人跟着玩梗，有人借题发挥，事情就这么被炒大了。

真到了现场，他反而觉得没网传的那么夸张。两天玩下来，黄苟既见过推推搡搡的年轻人，也遇到过客客气气的老年人，自己也就被“轻轻地肘”了一次。在他看来，只要不执着于硬挤那些网红机位，景区里人少景美的地方其实很多。

▲ 黄苟拍摄的九寨沟。

“大出片时代”，被重构的旅游

因争夺特定拍照点位而爆发冲突的景象，不仅仅发生在九寨沟。社交平台上的打卡攻略与明星同款构图成了隐形的人流指挥棒，攻略标注在哪里，人群就涌向哪里。

肖寒在故宫担任讲解员近10年。据他观察，故宫的游览体量虽大，人群却总是自然流向某几座标志性的宫殿。旺季时，紫禁城单日客流高达8万到10万人，推推搡搡是常态。古装打卡风潮在社交平台上流行，故宫周边涌现出大量商拍团队，有的团队甚至打着“故宫官方”的旗号揽客，会在园内当场给游客换衣，摄影师还会长时间霸占容易出片的几个热门机位，不让他人靠近。这两年，故宫明令禁止商业拍摄，安检口对大件设备查验极严，长焦镜头与三脚架一律禁止带入。

▲ 北京故宫。图 / 视觉中国

但在对拍到一张“人生照片”的执念面前，规则依然面临挑战。太和殿近距离开放初期，没有设置双层栏杆，常有游客直接翻越栏杆，试图近距离拍摄龙椅，工作人员劝都劝不住。后来装了栏杆，游客贴着栏杆拍里面的龙椅，挤到前排的人不肯走，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涌，总是会吵起来。

故宫的珍宝馆也曾是冲突高发地，首个展柜原本常年展出一顶明朝凤冠，整天有游客因插队、长时间霸占机位，展柜前打起来。为了彻底杜绝此类冲突，故宫只好将这顶凤冠收回，不再对外展出。

冲突发生后，九寨沟管理局对门票政策调整给出了回应：门票优惠政策依据的是阿坝州发改委2012年的文件，票价调整涉及上级主管部门审批，景区无自主调整权限，“现阶段确实无法做出相应调整”。

如今景区能做的是“增派巡逻人员，强化重点区域管控”。有工作人员透露，内部也正在讨论进一步压减单日上限的可能性。但很多时候，纸面上的规则到了具体的执行末端，不一定能严丝合缝落地。

下午4点过后，九寨沟景区原本严禁游客再往原始森林方向上行，但若碰上态度强硬、非要往上的游客，调度部门也只能妥协，派专车将其送上去。那个时间点，山上已无常规运力，工作人员只能在原地等候，待游客赏完景后再原车将其押送下来。

傍晚6点是九寨沟规定的闭园时间，但总有游客过了5点仍在高海拔景点流连，试图把树正群海、芦苇海逐个打卡完毕，甚至理直气壮地说，“还没到闭园时间，我在哪个景点玩是我的自由。”最终拖到6点多无法离场，调度中心也不得不临时增派加班车。

规则的弹性，将部分压力转嫁给了一线从业者。实习讲解员悠悠遇到过几次这种超常规的滞留，彻底打乱了全线的调度，末班车的收尾工作直接拖到晚上7点。恰逢晚高峰，景区外围交通陷入拥堵，从园区到宿舍3公里的路程，得耗上整整一小时。回到宿舍时，悠悠和同事们常常筋疲力竭。

面对景区庞杂的动线，年轻游客大都带着精细的电子攻略来，对路线、机位和时间节点了然于心。悠悠学的是英语专业，本来做好在工作中用英文，为外国游客讲解秀美山水的心理准备，结果却发现，文化陌生的外国游客更会做充足的攻略，很少问她问题。

最需要解答问题的，反而是年长一些的游客，他们往往缺乏相应的信息获取渠道，对路线和路标也没有那么熟悉。虽然有时候讲解员们重复讲解有些心累，但悠悠可以理解这样的困境，也乐于提供帮助。

喧嚣过后，仍然有不少人愿意奔赴九寨沟的美。11月4日，安东妮特意休了两天年假，约上朋友再次前往九寨沟。入园当天虽是工作日，但赶上一年一度的彩林季，公众号平台显示的实时游览人数依然达到了3.9万。

打卡出片的风，还在劲吹。前段时间，一档热门综艺在九寨沟取景，不少游客专程来打卡同款路线。人潮依然涌动，著名的五花海至少要排上5分钟队，才能挤进前排拍上一张照片。

但安东妮发现，只要多点耐心，再热门的景点，也能找到避开人潮的宝藏机位和时机。比如下午4点后旅行团大批出沟，客流骤降，去二楼栈道俯拍五彩池，能显出蓝绿渐变色；去芦苇海栈道拐角，侧逆光拍S形水道极易出片；西游记取景地的珍珠滩瀑布要去左侧栈道仰拍，慢门出片效果更佳。

在天然美景和出片的强吸引力面前，潜在的麻烦与拥挤仿佛会被自动过滤。社交媒体上，与“肘寨沟”这个绰号一并流行的，还有“在肘击中安全生还”和“在千军万马的九寨沟拍出无人感”的攻略。哪怕千军万马，仍能找到一方天地静静坐下，捕捉最美的秋天。

▲ 安东妮拍摄的九寨沟芦苇海。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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