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是八路军旅长，建国后老搭档被授予上将，他却已经沦为剃头匠

1984年春天，四川万县政协的一间普通办公室里，时任县政协副主席的段海洲收到了一封从北京寄来的挂号信。

信封上的李聚奎落款让他愣了很久，那个曾经和他并肩站在冀南平原上、一起检阅抗日队伍的政委，后来在1955年被授予上将。

时隔四十六年再次收到老战友下来的信，段海洲手抖得厉害，信纸上的字迹他看了好几遍才读进去。

昔年段海洲带着数千人马投奔了八路军，曾在冀中平原上打得日伪军不敢轻易出城，他还读过毛主席的《论持久战》，深为其中的道理折服。

然而遗憾的是，不久之后，段海洲就自主脱离了八路军，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一个人的命运拐了这么大一个弯。

书生投笔，冀南竖起抗日旗

段海洲不是那种被生活逼上梁山的草莽人物。

1909年，段海洲出生在河北安平县一个地主家庭，家境殷实，从小读得起书，后来考进了北平的民国大学。

在那个年代，一个能到北平念大学的年轻人，面前摆着的本该是安稳体面的出路，可九一八事变之后，华北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已经容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段海洲曾在石友三的军校学习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局势混乱，他没跟家里商量太久，就收拾行李回了安平老家。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后，日军大举入侵华北，并在北平成立了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意图玩弄“以华治华”的把戏，当时国民党军一败再败，根本抵挡不住日军的进攻，华北的人民群众惨遭日寇屠杀，在燕赵大地、河北平原，不甘身为亡国奴的人民群众自发举起抗日大旗。

因为整个华北都处于无政府状态，因此河北各地立起来的抗日旗帜旗号也不一，据不完全统计，仅在冀中，有各色武装不下数十股。

段海洲也是其中一股，他在抗战全面爆发后，和几个朋友凑在一起，翻箱倒柜找出九支步枪，就这么拉起了一支队伍。段海洲能说会道，走村串户跟乡亲们讲不当亡国奴的道理，讲到动情处，当场就有人把家里的猎枪扛出来跟他走。队伍像滚雪球一样涨起来。

到了1938年初，段海洲手里已经有了三千四百多人，占据了好几个县城的地盘。

在对付日寇上，段海洲并不蛮干，专挑日军的后勤运输线下手，缴获的物资反过来养部队，日子过得有声有色。武强县城那一仗打得尤其漂亮，趁着日军换防的空挡猛攻进去，伪军被歼灭大半，迫击炮和轻机枪都成了战利品。

时间不长，段海洲这个名字在冀中地面上彻底响了，投奔他的人里有扛着锄头的农民，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也有从战场上溃散下来的旧军人，有人甚至牵着马、带着枪来入伙。

当时段海洲的抗日队伍已经颇具规模，自然引起了各方面的关注。国民党河北民军总指挥张荫梧派人来谈收编，段海洲没接茬。另一股地方武装的头目赵云祥干脆动了手，段海洲在献县把他的部队打得不轻。段海洲正处在进退两难的时候，他遇到了八路军。

事实上，就在段海洲等民间抗日武装兴起的时候，中共中央也派出专门人员赶赴河北，统一领导抗日，东北军53军691团团长吕正操在晋县脱离国民党当局后，就留在了冀中抗日，成为我党在冀中领导的抗日队伍，当时活跃在河北的不少队伍纷纷响应。

图|徐向前

1937年11月，八路军一二九师挺进纵队、东进纵队挺进冀南，开辟抗日根据地。

当时负责领导的是时任一二九师副师长的徐向前，他一开始与段海洲接触，并没有摆出吞并的架势，谈的是团结抗日。

段海洲尝试跟八路军打了几回交道后，发现八路军确实是一支真心实意的抗日队伍，心下好感倍增。

一念之差，旅长转身入歧途

1938年5月，段海洲的部队正式改编为八路军129师青年抗日游击纵队，并与东进纵队第二团、771团合编，相当于是旅级，该部下辖三个团外加教导大队、警卫营和迫击炮连，段海洲当司令员，原771团团长徐深吉任纵队副司令员，徐向前还专门指派了红军时期就担任师政委的李聚奎到他的部队任政委，帮助改造部队。

刘伯承后来接到徐向前电报，还忍不住感慨，他说了一句话，大意是向前去了不到半个月，就增加了四千抗日力量。

不久之后，邓小平到冀南视察时，专门置办了一桌饭菜招待段海洲，跟他推心置腹地谈了很久。李聚奎没事就给他讲井冈山、讲长征，还送了他一本《论持久战》。段海洲把那本小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对书里的分析赞不绝口。

那段时间，段海洲打仗很卖力，纵队上下都觉得这个司令算是扎下根了。

不过，人的心思有时候比战场上的形势还难捉摸。

段海洲毕竟不是我党培养起来的干部，没有经历过过去大革命时期、土地革命时期的熏陶，他在八路军里待得越久，不适感就越积越深。

以前在部队，他都是一个人说了算，筹粮、配枪、调兵，全凭自己一句话。到了八路军，大事小事要开会，政委在政治上有一票分量，普通战士也能在会上站起来提意见。

对于以上种种变化，段海洲本能的不适。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的到来改变了段海洲的后半生。

来的人叫石友信，是石友三的弟弟，也是段海洲当年在学校的校长。石友三那时候已经挂上了国民党集团军司令的头衔，托弟弟来拉段海洲过去，并许以官职军饷。

段海洲起初是拒绝的，他说过八路军待他不薄，不能背信弃义。可石友信没死心，一趟一趟地来，一遍一遍的讲，终于把段海洲给说动了。

为了离开八路军，段海洲还特意找了一个理由说是眼病犯了要去129师师部看病，后来又请了探亲假回安平老家。走的时候他带走五匹马和四支手枪，到了家之后写了一封请假信派人送回部队，信里大概的意思是说他能力不够，不再回去了，请组织另选人干。那五匹马和四支手枪，他也让人一并交还了。

离开八路军以后，段海洲投到石友三麾下，当了个教导师的团长，他给自己定的底线是不当汉奸，不投降日本人。

段海洲离开以后，徐深吉担任了八路军129师青年抗日游击纵队司令员，不久后该部被整编为八路军新编第四旅，徐深吉仍任旅长。

1942年精兵简政中，新4旅旅部机关整体并入冀南军区第四军分区，旅长徐深吉调任冀南军区司令员，政委吴富善改任军分区政委。

至于段海洲其人，在投奔了国民党军以后，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当年他留在八路军里的那些部下，陈元龙、陈子斌等人，后来都成了共产党的得力干部。

石友三后来公开投敌当了汉奸，段海洲不肯跟着走，带着自己的人脱离了石友三的建制。此后几年他辗转在孙良诚、汤恩伯这些派系之间，部队番号换了好几次。

段海洲在国民党阵营里待得越久，那种“杂牌”出身的滋味就越明显。他不是黄埔嫡系，带的又是后娘养的部队，上面防着他，下面的人心也不齐。

至1945年6月，段海洲出任了国民党军第33师师长，该师隶属于97军，不久之后，内战爆发，该军随后投入内战中。

1948年冬天，段海洲收到了一纸调令，名义上是调他去当97军副军长，但实际上这是国民党军中处理杂牌出身将领的常用招数，目的是要段海洲脱离他掌握的部队，改任虚职。

段海洲调离以后，接任师长的莫国璋是军长蒋当翊的人。

起义归来，剃刀之下度余生

这里不得不插一句，段海洲后来起义，还多亏了老部下，曾任国民党军97军第33师参谋长的党建国。

党建国早年曾在西北军中服役，后来跟随杨虎城将军，抗战爆发前他就曾计划投奔在陕北的红军，但因为计划不周密失败，被国民党当局多次下令通缉。

1942年，党建国出任国民党冀察战区第一纵队参谋长兼支队队长，段海洲就是该纵队司令员，当时国民党冀察战区挺进军指挥孙良诚谋投日寇，也是他亲自出面说服段海洲配合八路军，消灭了孙良诚部。后来党建国就一直追随段海洲，抗战胜利后，调29师副师长、33师参谋长。

1947年7月，党建国调任97军教导总队队长兼武汉外围黄陂防区司令，当时他秘密筹划起义，并积极联系中共地下党组织，他考虑到老首长段海洲早年跟八路军有交情，还亲自出面劝说老首长也参加起义，当时段海洲十分犹豫，毕竟他当年就脱离八路军，觉得共产党那边也未必容得下他。

不过，对老部下谋划的起义事宜，段海洲还是予以支持，并配合他联系了不少原来33师的老熟人。

可惜的是，党建国此番谋划被人察觉失败，本人也被撤职解送南京军训班受训，至1949年初蒋介石下野，军训班陷于混乱，党建国才趁乱逃脱。

1949年5月，党建国再度与中共地下党取得联系，还给在湖南湘潭探亲的段海洲写信。信中提到了中共中原局社会部已经批准了起义计划，任命他为解放军江南地下军第七师师长。段海洲收到党建国以及后另一位牵线人田西原的信，还给33师里的几个老部下写了手令。

也正因为有了段海洲的手令，党建国才带人突入了驻监利长江南岸洪水港的33师师部，莫国璋直接失去了对该部队的控制，党建国逼迫莫国璋下令，率部向岳阳进发，拟占领岳阳，破坏粤汉路北段，再歼白崇禧主力于汉口以北，迎接解放军南渡。

遗憾的是，起义遭到了国民党特务破坏，33师各部因为群龙无首，难于响应，被尾随的国民党军围追堵截，负责掩护的惠兰波营长带着断后的几百人没船可渡陷入重围，三个月后在长沙遇害，党建国只带着起义部队八百多人渡过了长江。

段海洲本人没有参加党建国策动的起义，只是带着一家老小辗转到了重庆，后来他在那里参加了起义，算是回到了人民的队伍中。不过，他并没有选择留在部队，毕竟他觉得自己当年离开八路军，心中实在有愧，他无颜面见徐向前、邓小平那些老上级，也无法面对他当年那些老部下。他转业到了地方，在万县落了脚。

为了养家，他在重庆街头开了一间小理发馆，当起了剃头匠。当年的纵队司令握着剃刀给人刮脸修面，街坊邻居没人知道这个话不多的师傅曾经在冀中平原上指挥过几千号人马。后来二野进军大西南，李达参谋长还专门派人找过他。

对于这方面网上说法也不一，有的说李达在重庆街头找到了他，也有一说没有找到。

段海洲晚年当上了万县政协副主席、四川省政协委员，并写了不少回忆文章。

1984年，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李聚奎在《河北文史资料选辑》上看到段海洲写的一篇回忆文章，才知道这个老搭档还活着，人就在四川。段海洲在那篇文章里写了一段话，原话是这样的：

“我历史上的大错，永远是我的前车之鉴，覆辙再也不可能重蹈……今后在我的有生之年，跟着共产党走，走社会主义道路，是没有疑问的。”

李聚奎读完这篇文章，提笔给段海洲写了封信，并和他取得了联系。

1990年，段海洲在四川去世，享年八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