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看似各自独立的民营加油站，背后竟主要来自山东和福建的两县

国道边上的小油站，招牌五花八门。有的叫某某石化，有的干脆挂老板的姓。我们平时加油，很少会想到这些各干各的站背后，常常是同一拨老乡。

往老家一问，答案多半落在两个县：山东德州的庆云和福建莆田的仙游。业内把这种格局叫作“南仙游，北庆云”。用数字来看更清楚。

全国眼下大约有11万座加油站在营业，中石化约3万座、中石油约2万座，民营及社会加油站约6万座。据2022年的报道，庆云人经营的约有1.5万座。

莆田当地媒体统计，截至2023年底，仙游人购买或租赁经营的油站已超过2.5万座。两组数字年份不同，粗算下来，两个县也占了民营站的一大半。

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两个县都不产油。庆云既没有油田，也没有炼厂，早年更谈不上什么加油站基础。

仙游人在老家开的站也很少，到2020年底，整个莆田的民营站才33座。他们的站基本开在外地，老家拿出来的是人手、本钱和找站的门路。

我国加入世贸组织后，成品油零售和批发市场分别在2004年底和2006年底放开，民营资本这才重新有了空间。仙游人入行最早。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有些仙游人在公路边租间民房，挂块写着“卖油”的布就开张了。那时候没有加油机，靠油桶计量，主要卖柴油给拖拉机这类农用车。

就是这种土办法，后来一点点长成了覆盖全国的站点网络。仙游人能铺得这么开，靠的是宗族和乡亲。

先赚到钱的人，会把家族里的亲戚一起带进来做，血缘本身就是信用担保。哪里有站要转让、要价多少，消息先在老乡之间传开。

能出门的就去守站，走不开的就拿钱入股。合同签下来，按行里的规矩，递消息的人还能拿到几万到十几万元的介绍费。

庆云起步晚一些，但也有自己的底子。庆云人早年做货郎，走南闯北做小买卖是当地老传统。

1992年，尚堂镇纪王桥村的王吉臣开起了第一座加油站，之后同村同族的人陆续跟着出门。仙游那边还有一种说法，一个仙游小伙娶了庆云姑娘，把女方亲戚也带进了这一行。

这个说法没法查证，只能听听。普通人是怎么入行的，看庆云人张海峰的经历就明白了。

2008年，他打工的河北黄骅一座油站要转让，对方开价25万元。他找来同学侯小强、张福利，三个人东拼西凑只凑出8万元。

剩下的17万元，靠跟原经营者谈成分期付款才解决。这笔钱差不多是三家人的全部家底。站是接下来了，老客户却跑了不少，进油还得赊账。

三个人只能从小处想办法留客，夏天给司机送雪糕和毛巾，冬天送热豆浆和手套。半年后站里开始赚钱，他们又去秦皇岛开了第二座。

到2022年，三人各自经营的站加起来已经有50多座。中间也栽过跟头，2020年侯小强承租的一座站被迫停业，半年亏了80多万元。

庆云人还有一个优势，就是离炼厂近。山东是全国地方炼厂最集中的省份，进油渠道多，运费也低，庆云系油站更敢打价格战。

今年8月初，“油价4块8的山东小县城”这个话题在微博上引起不少讨论，可网友很快发现，低价多为限时活动，且存在开票与不开票价差。两拨人做大以后，关系也谈不上和气。

去年南方周末报道，山东当地的“庆云系”和“仙游系”加油站之间，经常举报对方油品质量有问题。一位小站老板提到，他们一升汽油的毛利在0.8元左右。

利润本来就这么薄，价格战一打，谁的日子都不好过。油站开多了，老家也跟着热闹起来。

庆云全县加油站礼品店达400余家，电器、酒品、抽纸、服装等都能配齐。仙游郊尾镇也有企业专门研发生产加油机、全自动洗车机、双层罐等加油站配套产品。

我们加满一箱油顺手拿到的那包抽纸，很可能就是从这两个县发出来的。我们看这两个县，能看到很典型的中国县域经济路子。

本钱不够就合伙，信息不灵就靠老乡，敢借钱，也敢往外闯。这种模式扩张快，短处也明显，站点分散，管理粗放，单座站扛风险的能力弱。

庆云当地平台企业的负责人也公开承认，当地加油站产业存在布局分散、管理粗放、数字化水平低等问题。今年这门生意碰上了真正的坎。

2025年成品油消费量同比下降约3%，全国加油站较2021年高点回落7.5%。今年年中，商务部在国新办发布会上明确，要推动全国11万座加油站启动系统性转型升级，全面迈向“油气氢电服”一体化综合能源服务站。

对资金单薄的民营站来说，加装充电桩、改造场地都是一大笔开销。更直接的压力来自税务。

国家税务总局今年6月发布公告，自2026年11月1日起，在全国成品油零售加油站全面推广“交易即开票”。不管是扫码、刷加油卡还是付现金，付完款系统都会自动开出电子发票。

使用非本单位收款码收款的，一经查实，责令改正，并处1万元以下罚款。新规落地到今天才几天。

过去一些小站靠“不开票便宜几毛钱”拉客，往后这条路基本走不通了。站和站之间只能比进油成本、比服务、比位置。

对守规矩的油商来说，这是好事，市场会公平不少。我们的判断是，接下来两三年，庆云和仙游的油商会明显分化。

站多、钱足的会往充电、洗车、便利店上加码，抱团做品牌。只有一两座站、位置又偏、靠价差过日子的，转让或关停的可能性很大。

庆云几年前成立了“中庆油”平台，想把分散的油商拢到一起，为他们提供数据共享、金融赋能、研发制造等一站式服务。方向是对的，能做到哪一步，还要看后面。

下次在国道边加油，可以问问老板是哪里人。很多不起眼的小站背后，是几户人家当年凑出来的本钱，连着一张从庆云、仙游铺到全国的老乡网。

车在变，规矩也在变，这群人能不能守住手里的站，值得我们一直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