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时隔8年，李沧东的新片终于上线了。
一出手，又是王炸。
2018年，《燃烧》以3.8分（满分4分）的惊人成绩刷新了戛纳场刊二十余年的纪录，成为金棕榈奖的头号热门。
结果，颗粒无收。
让无数影迷意难平。
这一次，李沧东选择了威尼斯。
结果，直接拿下银狮奖·评审团大奖。
这是韩国电影首次获得该奖项。
新片也已代表韩国，出征明年的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
更夸张的是演员阵容。
四位韩国实力派，全部入围了今年的青龙电影奖。
包揽最佳男主、最佳女主、最佳男配、最佳女配四个表演奖项的提名。
而且，全度妍曾凭李沧东的《密阳》斩获戛纳影后，薛景求更是《薄荷糖》《绿洲》的老搭档。
堪称韩国电影的顶配阵容。
如今，这部电影终于上线Netflix。
豆瓣开出8.7分。
今天，鱼叔就来聊聊这部电影——
《可能的爱》
先提醒一句，千万别被片名骗了。
这不是一部甜蜜的爱情电影。
恰恰相反。
它可能会让你重新思考，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婚姻。
甚至，什么是善良。
因为李沧东这次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一个富人，想要拍摄穷人的苦难。
可她不知道，自己的善意，也可能是另一种伤害。
故事从一场葬礼开始。
去世的是一名失业工人。
前来参加葬礼的，有他的老同事浩锡（薛景求 饰）。
浩锡原本是一名技术熟练的工厂工人。
有稳定的工作，有妻子，有孩子。
日子不算富裕，但至少过得去。
直到工厂大规模裁员。
为了保住饭碗，他和工友们一起罢工抗议。
结果，不仅没能保住工作，还遭遇暴力镇压。
一场失败的抗争，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失业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
沉默，暴躁，消沉。
不愿与人交流，也不愿提起过去。
家里的经济重担，渐渐落到了妻子美玉（全度妍 饰）身上。
美玉倒是个乐观的人。
虽然日子过得拮据，却还是努力维持着这个家。
照顾儿子，安慰丈夫。
然而，越是这样，夫妻俩的关系反而越紧张。
一个拼命往前走，一个始终困在过去。
最可怕的不是生活变穷了，而是曾经最熟悉的枕边人，突然变成了陌生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女人出现了。
她叫艺智（赵汝贞 饰），是一名纪录片导演。
她正在拍摄一部关于失业工人的纪录片。
而浩锡的遭遇，恰好是她最想记录的故事。
尤其是浩锡那张写满痛苦的脸。
对一名纪录片导演来说，实在太有表现力了。
艺智希望浩锡接受采访。
但浩锡不愿意。
他已经被生活折磨得够惨了。
现在，还要坐在镜头面前，把自己的伤疤重新揭开，凭什么？
然而，妻子美玉的想法却完全不同。
她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机会。
至少有人愿意倾听丈夫的遭遇。
至少可以让更多人知道，当年那场大罢工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不定，拍摄的过程还能让丈夫走出阴影。
于是，在美玉的配合下，纪录片开始了。
两家人的命运，也由此发生了交集。
为什么说是两家人？
因为艺智还有一位丈夫，尚宇（赵寅成 饰）。
一名成功的金融投资人士。
英俊，体面，多金，看上去还很温柔。
他和艺智生活优渥，住着漂亮的房子，有着令人羡慕的生活。
另一边，浩锡和美玉，却还在为眼前的生活发愁。
一个在资本市场里游刃有余。
一个被资本运作改变了命运。
两对夫妻，四个人。
生活在同一个国家，却像生活在两个世界。
而一台摄影机，把他们拉到了一起。
接下来，故事开始变得微妙。
美玉和艺智逐渐熟悉，开始接触到以前从未见过的生活。
豪华的海边别墅，精致的生活方式。
还有那个英俊、体贴、似乎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的尚宇。
与自己沉默寡言、脾气暴躁的丈夫相比，这个男人简直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而随着交往越来越深入，两对夫妻原本平静的关系，也开始出现裂缝。
羡慕、欲望、嫉妒、愧疚。
原本隐藏在婚姻里的东西，被一点点挖了出来。
事情开始向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说到这里，鱼叔先不剧透。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李沧东拍的，绝不只是两对夫妻之间的情感纠葛。
在这个看似简单的故事里，他还藏着一把刀。
《可能的爱》最有意思的地方，其实是纪录片导演艺智这个角色。
她是好人吗？
当然可以说是。
她关心社会问题，愿意为失业工人发声。
她不歧视穷人，也愿意走进他们的生活。
甚至，她可能真的想帮助美玉一家。
但问题来了。
一个人怀着善意，就代表她的行为一定是善良的吗？
电影里有一个细节。
艺智在葬礼上拍摄时，捕捉到了浩锡与妻子发生争执的场面。
对于纪录片导演来说，这简直是送上门的绝佳素材。
真实，激烈，情绪饱满。
但对于浩锡而言呢？
这却是他最不愿被别人看到的一面。
他的痛苦，他的失态，他与妻子的争执，都成了别人的拍摄素材。
这就很微妙了。
艺智可以认为自己在记录真实。
但被记录的人，真的愿意将自己的全部真实交出去吗？
更重要的是，他们真的有平等拒绝的能力吗？
摄影机可以关掉，生活的苦难却没有暂停键。
艺智拍摄的是别人的人生。
而美玉过着的，就是自己的人生。
这两者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这也是李沧东最厉害的地方。
他没有把艺智塑造成一个虚伪的富人。
没有安排她说出什么恶毒的台词，更没有让她露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她甚至是可爱的，真诚的。
可越是这样，问题才越尖锐。
因为现实中，很多伤害，并不是由坏人造成的。
有时候，真正令人难受的，是那些根本不觉得自己伤害了别人的人。
当然，电影也没有把穷人塑造成绝对的受害者。
浩锡有自己的固执和暴躁。
美玉也有自己的欲望和虚荣。
他们并不完美。
但正因为不完美，才更像活生生的人。
穷人不是只能痛苦。
也可以嫉妒，可以犯错，可以渴望更好的生活。
而富人也不一定都是冷血的。
他们同样可能善良、敏感，甚至真诚地渴望理解别人。
只是，善良不等于理解，理解也不等于平等。
这才是电影真正想讨论的东西。
说起来，这已经不是李沧东第一次拍社会阶层了。
《薄荷糖》，讲一个被时代改变的人，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
《绿洲》，讲两个被社会排斥的人，如何在彼此身上寻找爱情。
《密阳》，讲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如何面对无法被轻易化解的痛苦。
《诗》，讲一位老妇人，如何在残酷的现实中寻找美。
到了《燃烧》。
他把贫富差距、欲望、愤怒与阶层焦虑，全部放进一个悬疑故事里。
而这一次，《可能的爱》更像是对这些主题的一次集中回应。
与奉俊昊的《寄生虫》相比。
两部电影都讲贫富差距，但表达方式截然不同。
《寄生虫》里，富人和穷人之间有一座豪宅。
有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阶层差距是看得见的。
而《可能的爱》里，穷人甚至可以走进富人的家。
和他们吃饭、聊天、度假。
两对夫妻似乎成了朋友。
可那道隔阂，并没有因此消失。
《寄生虫》让穷人闯进富人的生活。
《可能的爱》则让富人走进穷人的伤口。
前者拍出阶层冲突的荒诞，后者拍出阶层理解的困难。
而且，李沧东这次还有一层更深的自我审视。
为什么要拍这样一部电影？
事实上，《可能的爱》的创作灵感，来自韩国2009年的双龙汽车大规模裁员事件。
当年，劳资冲突引发长期罢工和暴力镇压，许多工人及其家庭的命运因此改变。
李沧东很早就想把这段历史搬上银幕。
但他一直犹豫。
因为他不知道，作为一个导演，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去讲述这些人的苦难。
把他们的伤痛改编成故事，究竟是在帮助他们发声，还是在利用他们的痛苦？
直到后来，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既然不知道该如何拍摄被伤害的人，不如干脆拍摄一个正在拍摄他们的人。
于是，纪录片导演艺智这个角色诞生了。
换句话说。
李沧东把摄影机对准了另一个手持摄影机的人。
而在审视那个纪录片导演的同时，他也在审视自己。
这一层表达，才真正让电影有了不同的重量。
毕竟，如今我们生活在一个人人都能记录、传播他人生活的时代。
有人遇到不幸，有人遭遇欺凌。
有人因失业走投无路，有人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苦难。
于是，无数镜头对准了他们。
无数人转发、评论、讨论。
有人收获流量，有人收获关注，甚至有人因此赚到了钱。
但镜头里的那个人呢？
他的生活是否真的得到了改善？
还是说，当热点结束，所有人转身离开，只有他仍然留在原地？
围观苦难很容易，理解苦难却很难。
替别人发声很容易，真正倾听别人却很难。
这不只是电影创作者需要回答的问题，也是每一个观看者需要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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