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梦幻：一个唐朝军人的亚欧穿越之旅

公元751年，数千唐军在怛罗斯之战中被俘，杜环就是其中之一。他曾担任书记官，却不会想到自己的人生将发生重大变故，又被吸纳进入阿拉伯帝国的军队系统。

最终，这位勇者依靠穆斯林的商业网络，环游大半个伊斯兰世界。

杜环的经行路线

实际上，出生京兆的杜环主要在军中做文墨事，且具体职衔无明文记载。至于被俘时候的年龄，后来者同样一概不知。

此后十一年，他在大食境内辗转，直到公元762才搭商船到广州上岸。随后他写下一部记录见闻的《经行记》。虽然原书已佚，幸而杜佑把它抄进《通典》，让今天的读者还能看到1000多字。

他的行程大致如下：怛罗斯→石国（今塔什干）→拔汗那（费尔干纳）→康国（撒马尔罕）→末禄（木鹿，今土库曼斯坦马里）→亚俱罗（今库法，一说巴格达）→苫国（叙利亚）→埃及→摩邻→苫国→波斯湾→广州。

杜环没有像大部分唐军那样投身一线战场

石国--偷袭留下的仇恨

塔什干是杜环理解世界的第一站

石国在怛罗斯川的西头，也就是今天的塔什干。杜环记它"土地平敞，多果实，出好犬良马"，境内有真珠河、质河两条水，都向西北流。他还给石国挂了个名号"一名赭支，一名大宛"。汉朝的大宛在费尔干纳，不在塔什干，这一笔多半是沿了旧称而误挂。不过他记石国出好马，倒和汉以来"宛马"的旧闻一脉相承。

此前，高仙芝以石国"无藩臣礼"为名出兵。石国王约降，高仙芝伪与约和，引兵袭破其城，"悉杀其老弱"，虏其丁壮，掠走财宝无数，把石国王献于阙下斩了。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征讨，而是骗降之后的屠掠。

杜环没有评论该事，却正好赶上影响后果。石国王子西走，向诸胡诉说唐军"欺诱贪暴"之状，潜引大食共攻安西四镇。高仙芝闻讯，率30000蕃汉深入七百余里，同阿拉伯军队爆发激战。

所以，怛罗斯之败的起因不在战场，更多是城下的那一场背信。

粟特壁画上的石国国王与贵族

拔汗那--汉人记忆里的大宛

拔汗那才是杜环所见的真实大宛

从石国往东南翻过山，就是费尔干纳盆地的拔汗那。直到这里，杜环才算踩上汉人记忆里的"大宛地"。

因为是唐的属国，拔汗那士兵也在高仙芝麾下服役。杜环记它：怛罗斯南千里，东隔山，去疏勒二千余里，西去石国千余里。城有数十，兵有数万。又说大唐天宝十年，嫁和义公主于此。

今日的费尔干纳盆地牧场

不过，这一观点和《新唐书-西域传》有明显出处。唐朝只是改其国号，封宗室女为和义公主远嫁。但杜环清楚李广利伐大宛的故事，又亲眼看见一片沃土，记录的细致程度远超此前的张骞。

甚至涉及到当地人起居：从此国至西海，尽居土室，衣羊皮叠布，男子妇人皆著靴。妇人不饰铅粉，以青黛涂眼而已。

7世纪 费尔干纳盆地的佛像

康国--粟特人的老家

中亚城市的风景同长安的粟特坊十分相似

再往西是康国，也就是今天的撒马尔罕。杜环只用十四个字记它："土沃，人富，国小，有神祠名祆。"土是肥的，人是富的，国不大。这个"国小"，是说疆域不广，不是说地薄。撒马尔罕绿洲在泽拉夫尚河上，果园、葡萄园连成一片，是中亚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康国是中原康姓粟特人的本贯。昭武九姓，康、安、曹、石、米、何、史、火寻、戊地，都以撒马尔罕为中心分出去。长安西市周边诸坊--崇仁、布政、醴泉、义宁，都住着大批粟特人，杜环或许在撒马尔罕的街市觉得眼熟。

长安的西市就有专门的粟特胡坊

杜环笔下的当地风俗，最要紧的一句是：有神祠名祆，诸国事者，本出于此。

这句话常被读成"国中大事都在祆祠里决定"，将撒马尔罕当做神权城邦。这样读是错的。"诸国事者"当作"诸国事祆者"，说的是各国奉祀祆神的人，都以这座祠为源头。它讲的是宗教传播的脉络，不是政务决策的场所。撒马尔罕不只是粟特商人的老家，也是祆教东传的一个总口。

撒马尔罕的商业氛围很难区分阶层

至于撒马尔罕的贵族是否兼营贸易，杜环没有说。《新唐书》说粟特人"善商贾，好利，丈夫年二十，去傍国，利所在，无不至"。这是举国皆商，不必再分出土地贵族与商业贵族。

康国还有一件事，杜环没有记--造纸。阿拉伯史家萨阿利比等人记载，撒马尔罕的造纸业始于怛罗斯的唐俘，其法后传入大马士革、开罗，再入欧洲。这条史料很著名，但它不在《经行记》里，不能算在杜环名下。

撒马尔罕就是粟特世界的中心

末禄--流沙环抱的大城

即便到今天木鹿古城的遗址仍旧相当宏伟

从撒马尔罕往西南渡过阿姆河，是呼罗珊的首府末禄，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木鹿。

杜环记这座城市的笔致最细。城方十五里，城门用铁铸。城中有盐池，有两所佛寺。城的四周"村栅连接，树木交映，四面合匝，总是流沙"。一片沙海里围出一座绿城。南面有大河入境，分渠数百，灌溉一州。

即便物产也记录得多：红桃、白㮈、黄李，瓜大者名"寻支"，十几个人吃一颗就饱；越瓜长四尺以上；菜有蔓菁、萝卜、长葱、颗葱、芸台、胡芹、葛蓝、军达、茴香、茇薤、瓠芦，"尤多蒲萄"。又有细软叠布、羔羊皮裘，好的值银钱数百。

古代的木鹿城规模和地位都远胜今日

城里的样子，他记了八个字：墙宇高厚，市鄽平正。

再加八个字：木既雕刻，土亦绘画。

他还不忘留下当地风俗：其俗礼天，不食自死肉及宿肉，以香油涂发。

礼天、不食自死之肉、不食隔宿之肉、以香油涂发，这些都不是穆斯林习俗。虽然城市在8世纪中叶确已伊斯兰化，但城中还有两所佛寺，说明信仰的更替尚未完成。杜环看到的正是这样一个交叠时期。

波斯手抄本上的祆教神庙图

亚俱罗--两河之间的都城

亚俱罗有可能就是兴建中的巴格达

从呼罗珊往西，杜环抵达大食的都城--亚俱罗。这座城市究竟在什么地方，学界一直都有争论。夏德、冯承钧、张一纯认为即库法（叙利亚语 Aqula 的对音），宋岘认为指正在兴筑的巴格达。两说都持之有故，这里不必强断。但可以确定的是，阿拔斯朝刚刚立国不久，都城还在初建状态。

他笔下的大食人：其士女瑰伟长大，衣裳鲜洁，容止闲丽。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无问贵贱。一日五时礼天，食肉作斋，以杀生为功德。系银带，佩银刀，断饮酒，禁音乐。人相争者，不至殴击。

"以杀生为功德"一句有异文。王国维《古行记校录》一系作"不食作斋，以不杀生为功德"，意思正相反。两本必有一误，读者当知此处有校勘问题。

鼎盛时期的阿拉伯人让杜环印象很深

他又记礼拜：有礼堂，容数万人。每七日，王出礼拜，登高座，为众说法。

说的内容译成汉文，是一篇劝善讲辞：人生甚难，天道不易，奸非劫窃、细行谩言、安己危人、欺贫虐贱，有一于此，罪莫大焉；凡有征战，为敌所戮，必得生天，杀其敌人，获福无量。

这段话里，前半是道德诫命，后半是圣战许诺。杜环照实翻译，没有加评语，属于汉文世界对伊斯兰教教义最早转述之一。

大食都城的繁华让杜环流连忘返

当然，焦点始终是都城繁华：郛郭之内，里闬之中，土地所生，无物不有。四方辐凑，万货丰贱。锦绣珠贝，满于市肆；驼马驴骡，充于街巷。"又说"琉璃器皿、鍮石瓶钵，盖不可算数"，"粳米白面，不异中华"。果子里有楄桃，有千年枣；蔓菁根大如斗而圆，味甚美；葡萄大的像鸡蛋。

气候方面的记录比较简单：其气候温，土地无冰雪。人多疟痢，一年之内，十中五死。

这一句常被读成"一半的病人会死"，其实杜环说的是全年人口十死其五，不是病死率。

他记大食：今吞灭四五十国，皆为所役属，多分其兵镇守，其境尽于西海。这是8世纪中叶阿拉伯帝国扩张规模最直接的汉文记录。

阿拔斯的呼罗珊军团属于不折不扣的东方化部队

在帝国对伊朗地区的平叛征战中，杜环的身份有了变化。他由单纯俘虏变成战俘士兵，被纳入阿拔斯王朝的精锐部队--呼罗珊军团。这恰恰不是阿拉伯传统做法，更像是波斯和中亚地区一贯流行的奴隶兵政策。

呼罗珊军团所以代表的东方势力，也正是依靠吸纳各族群的人才，逐渐成为帝国的权力中坚。这种做法，不仅表明波斯本土的衰败，也为日后阿拉伯势力的衰微和突厥势力的扩张，埋下了伏笔。

作为一个欣欣向荣的大帝国，阿拉伯帝国已经攻灭了大小40多个国家和部落。所以杜环在这里看到一些同乡：京兆人樊淑、刘泚，河东人吕礼。他们以金银匠、画匠、纺织工的身份，为新主人的都城服务。

杜环随时有可能在巴格达见到老乡

三种教法

杜环笔下的大食法就是伊斯兰教

杜环在大食，具体来说可能是今天的叙利亚和埃及境内。这里的人种是一样的，教法却有好几种：诸国陆行之所经也，胡则一种，法有数般。有大食法，有大秦法，有寻寻法。

大食法就是伊斯兰教法。他记其要：不食猪狗驴马等肉，不拜国王父母之尊，不信鬼神，祀天而已；这一段和前面记都城礼拜的文字可以互看。

古代毛织物上的科普特人形象

大秦法是拂菻（东罗马）基督徒的教法，在埃及具体指的是科普特基督徒：其大秦，善医眼及痢，或未病先见，或开脑出虫。每七日一假，不买卖、不出纳，唯饮酒谑浪终日。"其中的每七日一假就是礼拜日或者礼拜天，这是对基督教文化很准确的记载。

"开脑出虫"在《新唐书-拂菻传》里说得更明白：有善医能开脑出虫以愈目眚。可见开颅是为了治眼病，不是驱什么脑内寄生虫。杜环在埃及、叙利亚见到的这些医生，基本上继承的是希腊—罗马的医术，在当时的地中海世界确是第一流的。"或未病先见"是说能预知未发之病，不是"预防医学"的意思。

阿巴斯时代西亚地区还有残存的祆教

寻寻法指祆教的教法。"寻寻"二字，注家多以为状其诵经时喃喃之声。杜环记它一句很重的话：其寻寻蒸报于诸夷狄中最甚，当食不语。

"蒸报"是亲属之间的乱婚，杜环对这件事的反感写在字面上。他没有破口大骂，但"于诸夷狄中最甚"七个字，褒贬已经很清楚。

祆教的很多习俗让杜环感到恶心

苫国--五个军区

叙利亚的富庶程度还在两河流域之上

两河往西是苫国，也就是叙利亚。杜环记：苫国在大食西界，周回数千里。造屋兼瓦，垒石为壁。米谷殊贱，有大川东流入亚俱罗，商客籴此粜彼，往来相继。人多魁梧，衣裳宽大，有似儒服。

那条"东流入亚俱罗"的大川是幼发拉底河。粮价便宜，商人贩来贩去，可见是个安稳的所在。

"其苫国有五节度，有兵马一万以上，北接可萨突厥。"

杜环所谓的五节度就是叙利亚的五个军区

"五节度"其实是阿拉伯人的五个军区--jund，包括大马士革、霍姆斯、约旦、巴勒斯坦和昆奈斯林。每个将领大约拥兵万人左右。但是北接可萨突厥似乎不准确，可能是一处传抄中的遗漏或者错误。

杜环在叙利亚看见当地人穿宽袍大袖，想起中原的儒服。这是他全书里少有的、带点乡愁的比方，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情感流露。

远隔万里的叙利亚让杜环产生出一丝乡愁

埃及与摩邻--走到大地的最西

阿巴斯时代的埃及依然活跃着不少“大秦医生”

杜环的形成继续再往西是埃及，他在这里看到那些"大秦医生"。他记他们善医眼与痢，能开脑出虫，能预知未发之病。其人黑，其俗犷，少米麦，无草木。马食干鱼，人餐鹘莽--鹘莽，即波斯枣也。瘴疠特甚。

马吃鱼干，人吃枣。这两句杜环记得很清楚。后来不少通俗读物把它改成"人吃鱼干"，读着顺，却把原意丢了：那地方缺草，马只能拿鱼干充饥。

摩邻在今天什么地方？一说在摩洛哥、西马格里布，一说在厄立特里亚、埃塞俄比亚沿海。杜环自己说它在"秧萨罗国西南"，秧萨罗的地望也未定，有人认为是耶路撒冷。这是《经行记》里最不确定的一段，不宜说死。

这就是杜环到过的最远的地方。一个唐朝的京兆子弟，站在非洲的沙碛边上，看见肤色深黑、风俗粗犷的人群，吃着波斯枣，赶着吃鱼干的马。这大概是8世纪中国人留下的、关于非洲最直接的一笔记录。

马格里布的民众生活 明显不如两河流域

归程--从波斯湾到广州

杜环在波斯湾搭船踏上返程

从摩邻回来，杜环又到叙利亚，再取道两河到波斯湾，搭上一条商船。杜佑记这件事，只有一句：宝应初，因贾商船舶自广州而回。

"贾商船"就是商船，没有说是唐船还是大食船。因为在8世纪中叶，波斯湾到广州的航线上，两条船都有。

印度洋上的狮子国一直是海路的东西方要冲

船出波斯湾，借夏季西南季风东行，横渡阿拉伯海，到师子国--斯里兰卡。杜环记这个大岛：师子国，亦曰新檀，又曰婆罗门，即南天竺也。国之北，人尽胡貌，秋夏炎旱；国之南，人尽獠面，四时霖雨，从此始有佛法寺舍。人皆儋耳，布裹腰。

"即南天竺也"是杜环自己的地理错误。因为南天竺指印度南部而不是锡兰。但他记的南北差异是真的：岛北干旱，人多深目高鼻；岛南多雨，人肤色较深。今天我们知道，北边与东边多泰米尔人，南边与西边多僧伽罗人。杜环只有"胡貌""獠面"四个字，其实是很主观的感性描述，而不是人类学的科学划分。

杜环对狮子国居民的观察比较细致

"人皆儋耳"，是说耳垂长。"从此始有佛法寺舍"这一句其实错了。印度本土早有佛寺，杜环从西亚来，先经海路到锡兰，倒着推出了"佛法自此始"的结论。这是他书里几处明显的失考之一。

船过马六甲，经中南半岛入珠江口。他离开的时候，大唐还在盛世的顶点上。他回来的时候，安史之乱已近尾声。两京陷落过，玄宗逃过，河西、陇右正在一点点丢掉。回国前后，吐蕃攻陷陇右，河西诸州相继失守，安西、北庭与中原的联系被切断。

杜环登陆的广州同样在动荡中走向衰退

此后的几十年里，安西四镇的守军还在孤守，北庭在 790 年前后陷落，安西最后的一批城在九世纪初才失。作为盛唐的余音，他们终究没能撑住。

杜环走的那条海路，此后数百年愈走愈宽。广州、泉州、明州的港口一年比一年忙，波斯湾、马六甲、锡兰之间的航线成了固定的通道。陆上那条他走过的路，却随着吐蕃北上、大食东进，渐渐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