麝月的扇子被夺过来,递到晴雯手上,撕了。宝玉在旁边叫好。一把不属于她的扇子,为什么非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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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人格观察 | 晴雯撕扇(1)
晴雯
为什么把偏爱当做特权?
文|小风
整个章节,最有价值的节点只有几个。
比如,晴雯听见袭人说“我们”,为什么醋意顿生?
比如,白天她因为顶撞宝玉差点被赶走;到了晚上,宝玉却哄着她撕扇。
她究竟赢回了什么?
汉武帝的陈皇后,也就是那位“金屋藏娇”的女主,容貌自然是出色的。
她在名分上更无可挑剔,身为馆陶长公主的女儿,母亲当年为刘彻争下太子之位出过大力。
她做皇后,骄贵,也觉得理所当然。
然而,卫子夫得宠之后,《史记·外戚世家》只记了短短一笔:
闻卫子夫大幸,恚,几死者数焉。
恚,是恨。恨到数次濒死。
一个位次远高于对手的皇后,因为这件事受到了沉重打击。后来竟至于卷入巫蛊媚道,被废,退居长门宫。
所以,嫉妒并不取决于名分。
人受不了的,往往不是别人排到了自己前面,而是别人占住了自己最看重的那个位置——也就是亲密关系中的那个位置。
而不是位次。
晴雯也一样。
她骂袭人“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看着像在争名分。可作者很冷静:
又添了醋意
她恨的不是袭人多得了什么,是“我们”这两个字里,袭人和宝玉站成了一边,而她不在里面。
这很重要,当事人甚至会因此丧失理智。
还是汉武帝时代的故事:
韩嫣和汉武帝一起读书长大。刘彻即位后,他时常与皇帝同起居,赏赐丰厚。
有一年,江都王刘非入朝,随驾去上林苑打猎。
皇帝的车驾还没出发,先派韩嫣乘副车、率数十百骑前去察看兽情。
副车是皇帝的从车。江都王远远望见,以为天子到了,立刻令随从退开,自己伏在道旁拜见。
车过去了。那不是皇帝,是韩嫣。
而韩嫣没有停车。
江都王大怒,跑到太后面前哭诉,说情愿交还封国,入宫当一名侍卫,只求像韩嫣那样。
一个诸侯王,肯拿封国换一个宠臣的位置。而韩嫣手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兵权,没有封地,副车不是他的,仪仗不是他的。
他享受的,只是皇帝的权力投在他身上的一道影子。
晴雯敢在宝玉面前说那些话,靠的也是这道影子。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丫鬟,但她相信自己在宝玉那儿不一样。因为有了这份相信,她才敢当面揭袭人的私,敢说
“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
可影子终究是影子。
它能描绘出一个人被偏爱的样子,却从不说明这份偏爱能维持多久。
因为影子没有光。
汉文帝宠爱邓通,对,就是那位“潘驴邓小闲”里的邓通。
皇帝赏赐无数,富贵不可言。
但是,有相面者,说他将来会穷得饿死。
邓通不服,连汉文帝也不服:
能富通者在我也,何谓贫乎?
对啊,能让他富的人是我,他怎么会穷?
于是,再赐他蜀郡严道的铜山,许他自行铸钱。
邓氏钱流布天下,邓通实实在在的富可敌国。
但汉文帝能做到的,只是“在我”这两个字所包含的范围。
文帝一死,景帝即位,邓通因铸钱违法被追究,家产尽没,最后寄死在别人家里。
一份特权,随时可以给,也随时可以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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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说,你们气不忿,我明儿偏抬举他——抬举谁,是他的话。
转过脸,又是同一张嘴:立刻回去回太太,打发你出去。
同一天里,他既能让一个人升上去,也能把一个人赶出去。
所以,晴雯撕扇,可以撕到麝月的扇子。
扇子不是她的,她也没有权力叫麝月交出来。但宝玉一把夺过,递给她,她才撕得成。
那天晚上,她笑得那么真。
早上,她失手跌了扇子,挨了一顿骂。
晚上,她故意把扇子撕碎,得了两声好。
改变的不是她的权利,而是宝玉愿不愿意让她高兴。
但这份快乐是真的。
宝玉确实喜欢她,确实肯为她破例——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
她在那一天里尝到的偏爱是真的。
她最动人的地方,是把这份偏爱看得那么真,而她最容易看错的地方,也是把这份偏爱看得太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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