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吉姆·莫里森：珠峰之巅的彼岸

界面新闻记者 | 张蕊
界面新闻编辑 | 任雪松

珠峰的春天很挤。几百个商业客户从南坡上去，由向导带着，排队越过昆布冰瀑。北壁则是另一回事，那道窄长陡峭的沟槽一直空着。

2025年10月15日，51岁的美国人吉姆·莫里森（Jim Morrison）从北壁登顶，随后沿登山路线从峰顶滑下来，用了约4个小时。

他上山走的是一条叫“Super Direct”的组合线：先沿霍恩拜因沟槽上去，再切进日本沟槽，直通顶峰。走通这条线的历史上只有5个人，最后一次在1991年。

这条沟的名字来自1963年美国人托马斯·霍恩拜因和同伴威利·昂索尔德沿西脊向上，中途横切进北壁，从这条沟槽登顶，成了这条路线的首创者。两人没有帐篷，在海拔8000多米处露天过夜，几近丧命。那条雪槽后来跟了他的姓。

这条路线最大的难处集中在两点：一是陡，最陡的地方接近60度，从顶到绒布冰川落差近2700米。二是雪，春天雪不够，雪板切不进去；秋天雪太多，雪崩一场接一场。中间仅有的一段最适合攀登的窗口期，只有短短几天。

2002年9月，法国单板滑雪者马尔科·西夫雷迪从峰顶滑了进去，再没有出来。遗体至今没有找到。此后不再有人尝试，直到23年后吉姆·莫里森挑战成功。

吉姆的追梦经历被拍成两小时的纪录片《珠穆朗玛：云中彼岸》，11月6日进入中国院线。5日，金国威(‌Jimmy Chin)和吉姆·莫里森到上海参加中国首映礼，之后又出席了7日在北京举办的特别观影活动。

11月7日，特别观影活动中的金国威（左）与吉姆·莫里森。/拍摄：张蕊 彼岸之前：两次失去

2015年，吉姆在尼泊尔境内的马卡鲁峰遇到希拉莉·尼尔森。

她比他更早出名。2012年，她在24小时内登顶珠峰和洛子峰，创下纪录。后来她被北面（The North Face）任命为运动员队队长。

两个人因登山滑降而结识，很快成了搭档，也成了伴侣。

2018年9月30日，他们一起滑下洛子峰沟槽，从顶峰下2100米，这是人类第一次。这条线在圈内有个名字，叫梦想之线。

也是这次滑降之后，金国威和伊丽莎白·柴·瓦沙瑞莉找到了他们。两人刚凭《徒手攀岩》拿下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想拍一部关于“明知风险还要继续前进的电影”。从2019年起，镜头一直跟随这两个人。

吉姆和尼尔森的下一个目标，便是珠峰北壁霍恩拜因沟槽。他们计划在2023年开展挑战。

准备阶段，为了积累更多在8000米以上的攀登和滑降经验，2022年9月26日，两人来到了尼泊尔马纳斯鲁峰，在海拔8163米处开始滑降。

尼尔森滑出两个弯之后，被一场突然的雪崩卷走，翻下山壁。和他们一起上山的摄影师彭巴·夏尔瓦就在同一道山脊上。他的摄影机记录下了尼尔森身影消失前的最后一刻。

两天后，吉姆和几个夏尔巴人在雪崩堆积区找到了她。那片区域很大，地形陌生，头顶随时可能再塌一次。几个人有一个共识：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他亲手把她从雪里挖出来，抱在怀里，痛哭。最终，吉姆把她的遗体送到加德满都的一座佛寺火化。

相伴攀登的希拉莉·尼尔森（左）和吉姆莫里森。/图源：电影画面

吉姆并不是第一次经历挚爱的离去。

2011年3月，他的飞行员妻子凯蒂驾驶着家里的飞机，带6岁的儿子怀亚特和5岁的女儿汉娜，从加州飞往内华达州亨德森看朋友。在沙漠上空遭遇强气流，飞机从四千多米的高空坠落，三个人都没能回来。

那之后的吉姆彻底失去了生活的动力，每一分钟对他而言都是煎熬。此后十几年，他一直被脑海中坠机后的画面折磨。

他讲述了那之后的一天。他躺在地上，望着窗外松树上一簇松针，忽然又感受到了自然的美丽。他爬起来，挪到门外，走到街上。他说，那天他只爬升了3米，但那几步对他意义非凡。

他开始重返山野，他觉得，当在山上力气耗尽的时候，悲伤似乎会轻一些。

2018年春天，他第一次登顶珠峰。在离顶峰还有30分钟时，他忽然觉得两个孩子就在旁边，笑着说话。他跟着他们一起笑，然后落下眼泪。

吉姆·莫里森/图源：电影画面 彼岸之上：回到那座山

尼尔森去世后，吉姆的攀登没有停下，纪录片也重启拍摄。

2023年10月，团队拿到了中国的进山许可。珠峰北坡在西藏定日县，登山季只在春秋两季短暂开放。许可下来得太晚，他们赶到的时候，窗口已经关了。

2024年那次尝试，他们走得更远。吉姆从7000米处滑降成功。几天后，修路队出了事。尼泊尔向导尤克塔（Yukta Gurung）在7900多米处固定最后一段路绳时被一场雪崩掀起。他在翻滚中股骨骨折，氧气瓶被撕走，绳子缠上了脖子。同伴们用了一天一夜，才把他运到2号营地。五天后，他才躺进能做手术的医院，腿里打进了一根钢钉。

那一年的攀登到此结束。原因不只是有队员断了腿。天气预报显示接下来几天的窗口会关掉，队伍的士气也垮了。

2025年6月，吉姆先做了一次部分膝关节置换手术。四个月后，他们再次回到珠峰北坡。尤克塔也在，腿里那根钢钉还没取出来。

登顶时。/图源：电影画面

10月15日早上6点，吉姆一行12个人从4号营地出发。气温零下27摄氏度，风很平静，是难得的好天气，只是冷得危险。中午12点45分，他们站上顶峰。

在顶上，吉姆撒下了尼尔森的部分骨灰。

然后他踩上雪板，沿上山时走过的那条沟滑降下去。路线中最陡的地方接近60度，海拔落差2743米，他用了4小时5分钟，滑回绒布冰川。

最后跨过冰裂缝的时候，吉姆高喊“这是献给你的！希拉莉。”他说，她一定会为我骄傲。我能感觉到她就在我身边，为我加油。

滑降过程中，吉姆的随身设备拍摄下的画面。/图源：电影画面 彼岸之外：“无票”的运动，出售的是故事

高山滑雪这项运动养不活职业运动员。参与的人本身就少，能滑8000米以上的人，更是全世界数得过来；装备几年才换一次；比赛没有观众，转播卖不出价钱。在这个项目里，一次创造历史的滑降，也换不来任何奖金。

每次“远征”的开销，得从别的地方来。

吉姆不靠这项运动吃饭。他今年51岁，在加州有一家商业房地产公司。

吉姆作为运动员的商业身份其实很轻。北面是他的主赞助商，提供服装和装备。2019年1月，滑雪板品牌 Blizzard 和雪靴品牌 Tecnica 同时签下他和尼尔森。此外还有一家经纪公司 RXR Sports，负责他的商务代理。

这些合约买的不是成绩单，而是他在山上出现的画面——他穿什么、踩什么、在什么地形里滑。所以北面的动作不仅限于提供装备：2019年洛子峰滑降之后，北面为他拍摄了短片；2026年《云中彼岸》上映，北面在官网给这部片子开了专题页，并举办了以他为主角的放映活动。

图源：电影画面

金国威和瓦沙瑞莉拍完《徒手攀岩》、拿下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之后，把镜头对准了尼尔森和吉姆。最初的设想很直接：记录下这对拥有同样野心的伴侣，如何共同完成一项属于人类的极限挑战。

尼尔森去世后，这部电影没有停在这一层。它开始讨论别的东西：人为什么要主动走向艰险绝境，以及当挚爱之人在眼前消失，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活。

电影中还记录了登顶队伍里一位叫埃里克（Erich Roepke）的摄影师，他在15岁时和父亲在俄勒冈的雪山上遇到雪崩。他被雪埋住，只剩头和右臂露在外面。他的父亲被埋在1.5米深的雪下，窒息去世。

这些年埃里克一直被一个念头折磨：父亲生命最后几分钟，一定在担心儿子能不能脱险，而他连一句“我没事”都没能让父亲听见。

他跟着吉姆几次冲击珠峰北壁。2025年10月，站在顶峰上，他说出了那句：I'm okay, dad（我没事，爸爸）。

图源：金国威小红书

2026年9月3日，影片在威尼斯电影节非竞赛单元首映。10月30日北美公映，515家影院，首周末100万美元，其中IMAX贡献82.5万。到11月初，全球累计182.7万美元。

单看这个数，它不是一部卖座的电影。但它本来也不靠票房挣钱：IMAX占了八成以上，观众买的是那块银幕；真正的收入在银幕之外——国家地理的片子在自家流媒体上线，版权先收一笔；奖项和口碑决定它能走多远；而赞助商拿到的，是一个关于极限、失去和继续前行的故事。

提到片名，吉姆说，“彼岸”不是一个地理概念，“人的一生总会遭遇失去，失去不等于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