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上上礼拜我跟老周闹了回别扭，为的是晾衣服。那天晚上我收完衣服往沙发上搁，他坐旁边看手机，我说你就不能顺手叠两件。他说他昨天才拖了地。我说拖地是拖地，衣服是衣服。他说他干的活不少了。我一听这话就来气，说你干的活不少？这个家要是靠你，早乱成猪窝了。
这话说得有点过。说完我也知道过了，但没往回收。
第二天我坐那儿，把这事捋了捋。我心想，我说我干得多，他说他干得多，到底谁多？我就拿张纸，把礼拜一到礼拜五的活列了列，分两栏，我干了什么，他干了什么。
我这一栏写得挺满：做饭、洗碗、洗衣服、叠衣服、收拾屋子、给孩子检查作业、买菜。他那一栏我写的时候卡了两回：倒垃圾、拖地、接送孩子两趟、修了回水龙头。写完了我一看，他那栏明显比我短。我心里还挺得意，心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后来我拿着这张纸去找他。我说你看看，这是我列的，你那栏就这么几行。他接过去看了看，说你等等。他拿笔在底下又添了几行：倒垃圾是每天倒，不是一周一回；洗碗他洗了三天，那三天我加班；买菜他去了两回，我写的是我自己去的；晾衣服他晾过两回，有一回还是我使唤他晾的，但活是他干的。他还添了一条：修水龙头那天他弄到晚上十点多。
他添完把纸递给我。我一看，他那栏比我的长了。
我坐那儿，把这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发现一件事：我列我那栏的时候，写的都是“做了什么事”，比如“做饭”，一次就算一条，不管做了几顿。他列他那栏的时候，按次数算，倒一回垃圾算一条。我拿“件事”去比他的“次数”，我那栏当然显得短。我要是也按次数算，我做饭做了五顿，洗碗洗了五回，那我那栏也长。
更逗的是，我写他那栏的时候，漏了好几样。倒垃圾我一直觉得是顺手的事，不算活。拖地一个月才一回，我也没往心里去。接送孩子那两趟，我觉得那是他当爸该干的，不算帮家里干活。可这些东西搁我身上，我要是倒了回垃圾，我肯定记一笔。
后来我跟我妹说起这事。她说她也这样。她说她跟她老公算过一回账，她列了二十来项，她老公列了十来项。列完她老公说，你列的这些里有一半是我跟你一块儿干的。她说她当时还没反应过来，说一块儿干也是我张罗的。她老公说，张罗也算活啊？她说算啊。她老公说那我每天问你晚上吃啥，也算张罗。俩人坐那儿掰扯了半天，最后也没掰扯清楚。
我说那你们后来怎么办了。她说后来不掰扯了。她说她发现掰扯这事本身就是个无底洞。你干得越多，你越觉得对方干得少。因为你干的时候你都在场，对方干的时候你不在场。你做饭的时候他在客厅，你觉得他在闲着。他拖地的时候你在书房，你不知道他拖了。你只看得见你干的，看不见他干的。
我妹这话说得挺透。我后来想了想，我那张纸列出来，看着像算账，其实还是我给自己写的状纸。我写的时候，脑子里那个“我干得多”的结论早就摆好了，我是照着这个结论去找证据的。找着的，写上去；没找着的，忽略掉。他添的那几笔，有的是我知道的，有的是我压根没注意的。我每天进进出出，地上干净，我没想过是谁拖的。垃圾没了，我没想过是谁倒的。这些活一顺，就成了背景，我不觉得是活。
想通之后，我也没跟老周重新算账。那张纸我折了折扔了。他后来有一天问我，你那纸呢。我说扔了。他说不算了？我说不算了。他说那我说得对呗。我说你也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乐了，说那衣服我叠。
那天晚上他叠衣服，我坐旁边看书。叠到一半他说，你这书好看吗。我说好看。他说你看你那本书的时候，我叠衣服，你看见了吗。我说看见了。他说那你以前怎么没看见我拖地呢。我放下书，说以前我眼睛长在头顶上。他说你现在长哪儿了。我说长平了。
其实也没有。就是我知道了，家里这堆活，谁干的时候谁在场，谁不在场谁就看不见。看不见不等于没干。我那本账上，该给他添几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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