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届多多农研，把草莓种得“研值满满”

近日，第五届“多多农研科技大赛”在上海奉贤正式收官。

从全球46支参赛队伍中脱颖而出的四强团队，接受了一场严峻的考验：自行设计并建设占地50平方米的“植物工厂”，并在其中开展为期6个月的国产草莓种植实践。

当天的领奖台上，有团队50天采收284.45公斤草莓成功卫冕，有团队仅用40天就收获了头茬果。

复盘这群青年学者、工程师、育种专家过去半年的实战经历，拉开差距的往往不是算法和硬件，而是对农业本身的理解。

01 柔软的草莓让傲慢的技术思维低头

提到“植物工厂”，不少人脑海里冒出的可能是“把农业变成工业”，仿佛只要将温度、湿度、光照和营养液交给算法精准调控，农作物就能像流水线上的工业品一样，按照预设的参数生长、开花、结果。

上海交通大学领衔的“莓立方”团队，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团队成员吕兆晨坦言：“参赛前，我心里多少有一种技术傲慢。”在他的认知里，农业的很多难题源于工具不够先进，“既然光、温、湿、水肥、二氧化碳都能控制，那种什么、什么时候收，不过是参数问题。”

在占地50平方米的密闭空间里，“莓立方”团队给草莓设定了一个最适合生长的“舒适圈”，却在开花结果的关键阶段遭遇了意外：进厂授粉的近百只熊蜂集体“闹情绪”，不仅不出巢授粉，还啃花、攻击人。

问题出在了哪？

吕兆晨白天在现场排查，深夜12点还忍不住在手机上查看远程监控。

排查到最后，发现问题并非出在光照、温湿度等种植参数上，而是团队把蜂箱摆在了噪音和气流的扰动中心，导致熊蜂产生了应激反应。直到把蜂箱挪了位置，给足适应期，熊蜂们才重新认真干活。

碰壁的不只有“莓立方”。

斩获二等奖与“创意创新奖”的“拟生态”团队，是全场唯一放弃传统基质栽培、采用自研“浅液流”水培模式的队伍。他们用7架8层可移动种植架，在50平方米厂房内种下4400余株“越王”，仅用40天就收获了头茬草莓。

按照工业生产的逻辑，更高的空间利用率，往往意味着更高的产出。

可随着种植周期推进，高密度设计与硬件场地条件不匹配的问题逐渐暴露：由于现场供电负荷不足，第三组灯具一直无法开启，导致草莓接收的光照不足，直接拉低了产能。

大赛评委、中国农业大学水利与土木工程学院教授贺冬仙在赛后一针见血地指出：“真正要控制的是植物地上部分和地下部分的平衡、营养生长和生殖生长的平衡、白天光合作用和夜间代谢作用的平衡。三个平衡做不好，AI模型再好、硬件控制再精准，都没有用。”

回到“多多农研科技大赛”本身，起初，参赛队员们只是想着怎样控制环境。后来，他们开始学会了怎样理解生命。在这个过程中，创新的种子已然在土里扎下了根。

02 农业最难被“复制”的是经验

在现代农业的生产现场，常常存在两套截然不同的知识体系：

一套来自工程师。他们习惯通过传感器采集数据，利用模型分析问题，再通过调整参数寻找最优解。

一套来自农业专家。他们观察叶片的颜色、根系的状态、细微的生长变化，就能判断作物需要什么。

当两套知识体系冲突时，到底该听谁的？因为这个问题，“拟生态”团队内部上演了一场长达六个月的“拉锯战”。

单从团队配置来看，“拟生态”在工程端由电子工程师出身的何朝辉与儿子何政洋领衔，农艺端请来了浙江省农科院的草莓育种专家——选育出“越秀”“越王”等8个知名品种的蒋桂华研究员。

一边是熟悉自动化控制与水培系统的工程师，一边是深谙草莓生长特性的育种专家。按理说，应该是一组优势互补的搭档。可双方很快发现，彼此对于同一个问题的理解，可能完全不同。

何朝辉坚持采用自研的“NFT浅液流栽培”方案时，蒋桂华就提出了意见：“如果把基质栽培比作难度系数2.5的跳水动作，浅液流就是3.0。基质就像给根系穿了件棉袄，天冷了有缓冲；而浅液流里，草莓根系就像在裸泳。”

分歧在花芽分化期更明显。

草莓要从“长叶子”切换到“开花结果”，需要满足特定的温度条件，给水培方案造成了一个棘手矛盾：不降温，可能影响草莓的花芽分化；降温过度，又可能损伤根系，影响后续生长。

急性子的何朝辉主张停止夜间降温，并将营养液EC值从蒋桂华建议的1.0提高到1.2，希望通过调整营养供给促进生长。深谙草莓生长规律的蒋桂华，则坚持优先满足花芽分化所需的环境条件。

这正是农业智能化绕不开的一道坎。

农业智能化需要解决的，不是让算法取代专家，而是将专家头脑中的隐性知识，转化为可记录、验证、迭代和复制的生产能力，让传感器和算法帮助专家验证判断，不断修正模型的决策边界。

正如“多多农研科技大赛”连续举办五届的初衷，让来自不同学科的专业知识，在真实生产环境中不断碰撞、纠错，寻找彼此能够理解的共同语言。只有将农业专家几十年的经验，沉淀为一套能够持续迭代的智能种植系统，农业科技才有可能跨越“依赖能人”到“依靠体系”的鸿沟。

03 靠精细管控获一等奖的“赛博农人”

蝉联一等奖的“赛博农人”团队，提供了一个现实样本。

作为连续参加五届大赛的“元老”，赛博农人团队的成员全部来自中国农大农业农村部设施农业工程重点实验室的硕博研究生。面对夏秋断档期种草莓的考题，这群年轻人展现出了极强的克制。

在种植密度上，团队设计了7列6层的天轨移动立体栽培架，将50平方米的占地面积拓展到了126平方米的实际栽培面积，却没有将增加种植株数当作唯一目标，而是综合考虑通风、光照和植株生长空间，只种了3146株“粉玉2号”。

在生长节奏上， “赛博农人”主动放慢脚步，通过环境调控推迟花期，直到第113天才迎来首次采收，比最早采收的团队晚了近两个月。

在开花坐果阶段，“赛博农人”又做了一件看似违背增产逻辑的事：主动摘掉多余的花和果实，每个花序只保留3颗优质果实。

他们把更多精力放在了控制生产节奏和降低系统风险上。这看似保守的策略，却在比赛后期表现出了优势：短短50天的采收期内，累计采收草莓284.45公斤，跃居四支队伍之首，并在9月份的市民大众评审盲测中获得了第一名。

贺冬仙教授认为：“不是说他们某一项做得有多炫，而是它的综合性能、尤其是在病害防控和植株可持续生长力上非常好，管理上把植物的地上与地下、营养生长与生殖生长平衡得最好。”

问题在于，“赛博农人”是怎么做到平衡的？答案藏在一套贯穿种苗、环境、授粉、营养和病害防控的精细化管理体系里。

团队先将农艺专家的经验与科研文献融入知识图谱，为算法设定基本的农艺约束，再通过环境传感器、图像识别和植株生理监测收集数据，最后结合农艺专业知识进行人工审核和环境微调。

AI扮演的是“科学辅助决策”的角色：比如选种脱毒的“粉玉2号”、根据每天的开花数量动态匹配熊蜂投放量、根据不同生长阶段的营养需求和离子活度动态优化配肥方案……

需要回答的另一个问题是：赛场上跑通的模式，商业上就一定成立吗？

04 创新正在从赛场走向市场

赛场上可以用产量、品质和能耗判胜负，一旦走向市场，则必须回答投入产出的经济账。

相较于传统农业，“植物工厂”打破了土地、气候和地域限制，可这些优势不是免费的：人工光照需要电力，温湿度控制需要空调和除湿设备，立体栽培和自动化管理意味着设备投入、折旧与维护成本。

贺冬仙提供了行业算过的一笔账：植物工厂种植草莓，每平方米栽培面积年产量达5公斤，基本达到合格水平；年产量达到8公斤，接近盈亏平衡；只有年产量达到12公斤，才有望实现盈利。

即使是产量最高的“赛博农人”团队，按照7个月采收期推算，年产量预计可达9.5公斤，才刚跨过盈亏线。

不过，商业世界的故事不止一面。

第四届多多农研科技大赛优胜奖得主、“墨泉生物”创始人秦楚汉的变通，就是一个直接的例子。

两年前，海归“码农”秦楚汉手里攥着一张密密麻麻记了二十多个问题的纸条走出第四届大赛决赛场。他想把所有前沿技术和概念都塞进“植物工厂”，但结果并不理想。

比赛结束后，秦楚汉开始重新思考：植物工厂应该建在哪里？

在江浙沪等发达地区，因为物流太便捷、平价蔬菜多、土地和电价成本高昂，只能苦撑高端市场。可如果把植物工厂搬到高海拔、耕地稀缺、运输困难的地区，情况可能完全不同。

2025年1月西藏日喀则地震后，墨泉团队做出了一个决定：把植物工厂搬到青藏高原。

落地点是上海市普陀区对口支援的西藏日喀则市亚东县，地处喜马拉雅山南麓河谷，常年阴雨，耕地资源有限，新鲜蔬菜长期依赖从四川、云南等地远距离运输，但当地的电价最低只有两毛钱一度。

截止到目前，墨泉已向高原地区运送了13座植物工厂，成功种植10余种蔬菜和菌菇，月产量达到6000斤，不仅让当地居民吃上了价格亲民的新鲜蔬菜，还逐步将业务从西藏拓展到了青海。

从赛场上的技术试验，到高原地区的市场扩张，秦楚汉的经历印证了：技术价值的兑现，需要找到合适的场景。

本届参赛团队，同样在探索从赛场走向市场的路径。

“赛博农人”已经和多家企业洽谈合作，计划将实验室20多年的光配方与水培经验进行系统化提炼，建立以植物生理规则为基础的决策逻辑，开发具有可解释性的植物工厂专用生产方案Agent。

摘得三等奖的“莓立方”，正在与主办方沟通，将自建的植物工厂搬运至上海交通大学校园，作为教学示范基地，培养更多既懂工程技术、又理解植物生长规律的复合型人才。

由此再来审视“多多农研科技大赛”的价值，搭建了一个连接实验室、生产端与消费端的练兵场。在这样的赛场上，年轻人的成长就藏在细小的变化里——认真理解老师傅的判断，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误，努力让技术更容易被人使用，也带着尚未解决的问题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