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韵｜二陆年读《尺牍成珍》

2026年夏天刚去首阳山给曹丕送过葡萄（今年是曹丕逝世1800年）、去安阳高陵给曹操送过布洛芬的史同女们，在“二陆年”岁末会收获一份厚重的学术馈赠，复旦大学中文系戴燕教授耗费三十年心血完成的陆云家书研究《尺牍成珍》问世了。

三十五封《与平原书》（写于公元300年前后）能够历经岁月长河传颂至今，侧面证明了陆机陆云兄弟的文坛影响力（“启发刘勰在二百年后撰写《文心雕龙》的‘近代之论文’之一”），更是因为陆机对弟弟的来信格外珍视，都妥善地存档保存了。

《尺牍成珍：陆云〈与平原书〉的注释与研究》， 戴燕著，商务印书馆，2026年9月，528页，158.00元

《与平原书》的第一封就十分有趣，生动展示了二陆兄弟身为东吴名门后代（陆抗之子、陆逊之孙、孙策的曾外孙）却是曹魏文学尤其是魏武帝曹操的迷弟。晋惠帝永宁二年（302）陆云北上邺城为官，头等大事就是去寻访曹魏宫殿，然后事无巨细地给哥哥写信汇报曹操用过的床品（寒夏被七枚）、穿戴用具（头巾、头冠、梳子、牙签、扇子）等等，擦拭眼泪的手巾有“垢黑”这样细节的使用痕迹肯定不能放过，为了让哥哥能够身临其境，陆云会非常贴心地用吴地器物作比（“如吴帻”“如吴小人严具状”“如吴扇”）；八卦也不能少，陆云听说某年七夕当天有一枝琉璃笔被一位刘婕妤折断了，戴老师在注释里引用了后代多种说法，有说曹操的妃子折的，有说曹叡的妃子折了曹操的笔，有说这笔是曹丕的，混在了曹操旧物里，被曹叡的妃子折了——总之七夕是个容易发生情感纠葛的敏感日子，这里面就有很多可供想象发挥的空间（这一点田晓菲在《赤壁之戟》中也讨论过）。陆云后来还陆续给陆机寄过曹操使用过的石墨和牙签，我们可以合理推测，这些小物件不是那么光明正大得来的，陆云应该去过曹操故居不少次，第一次就是看看然后写信给哥哥汇报，后面几次可能就忍不住顺了几件小东西然后分享给哥哥，这个行为跟现在的私生饭翻偶像的垃圾桶很接近，一定要不择手段物理占有偶像用过的东西。

游客在曹操高陵遗址博物馆内参观“魏武王常所用慰项石”石枕

二陆是曹操粉，现在的史同女里有不少二陆的cp粉。《世说新语》里说“士龙为人，文弱可爱。士衡长七尺余，声作钟声，言多慷慨”，兄弟二人的外形反差就很有cp感。我在网上搜了一下二陆的同人创作，陆机养的狗是重要角色，这只名叫黄耳的狗狗能从洛阳跑到华亭（今上海松江）送信，来回只要二十多天，陆机非常喜欢它，它死后还专门为它立了黄耳冢。陆云的“笑疾”也颇受关注，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笑点奇低。陆云曾穿着丧服上船，从水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时，因大笑不止而落水，多亏有人打捞才幸免一死；兄弟俩去洛阳拜访太常张华，陆机先去，张华一看陆云没有来，就问他在哪，陆机说：“舍弟有爱笑的毛病，不敢亲自来见您。”张华表示无碍，过了一会儿陆云来了。美髯公张华非常讲究仪容，平日爱用丝帛缠绑胡须，陆云看到又忍不住大笑，根本停不下来。这个毛病大概率已经影响到陆云的正常人际交往了，但是在史同女眼里是非常可爱的优点，她们会想象很多兄弟相处的温馨日常，陆机随便说点什么冷笑话，弟弟都会捧场地笑得非常大声。

形容二陆北上盛况的“二陆入洛，三张减价”用现在的饭圈话语解释就是“西晋文坛顶流男团空降洛阳，本地文人遭遇降维打击”；爱吃的人会注意到《世说新语》里陆机怼北方士族王济的“千里莼羹vs羊酪”梗，这是“江东美食天花板吊打北方硬菜”。就连二陆兄弟双死的悲剧结局（“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史同女也会有不同寻常的解释。她们说，感情特别好的两个人，如果一个先走了另一个会过度悲伤，所以双死也算一种happy ending。

陆机草隶平复帖卷

二陆的cp粉在《尺牍成珍》里可以抠到不少糖。随便举个例子，《与平原书》的最后一封写到陆云为陆机整理汇编文集非常尽心尽力，其中“当黄之”一句的注释值得细品。之前注过《与平原书》的两位日本前辈佐藤利行、松本幸男都认为这是用雌黄涂抹修改文字；戴老师认为是指用黄檗将纸浸黄（有先写后潢，也有先潢后写），染黄的作用是防蛀、庄重、方便用雌黄涂改，而且西晋黄纸贵重，是专门用来给皇帝上书或者抄经的，这个解释与后面一句“书不工，纸又恶，恨不精”相呼应，逻辑顺畅，将陆云要把最好的都给哥哥的心意表达得格外细腻。

（本文为作者在11月5日“碎墨中的二陆——《尺牍成珍》首发暨学术研讨会”上的发言。《尺牍成珍》是围绕公元300年前后陆云写给陆机的三十五封信做的注释与研究，共五十余万字。作者戴燕教授首次为陆云三十五通《与平原书》完整作注，将书信置于西晋元康、太安之际的历史语境中，考证系年、人物与文意，还原陆云写信的交际现场，在泛黄的纸页间描摹了那个充满悲欣的二陆时代。）

盛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