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看过一部电影，一上来就把我送走了 |《我们仅有一次的人生》

从来没看过一部电影是一上来就先把我送走的，《我们仅有一次的人生》就这么干了，第一个镜头就是火化炉里面的机位。

我们看着宋佳演的黄燕在小窗外面抽了口烟，打开开关，火焰瞬间覆盖整个银幕，这时候特别适合说出那句“我活到头了”。

接下来就拍了很长一段时间黄燕的工作过程，颇有《让娜·迪尔曼》的既视感，当然主创肯定没有拍满3个小时的魄力，黄燕的生存状态相比让娜·迪尔曼，“死感”更强，如果让娜·迪尔曼是活人微死，黄燕就是死人微活。

这个故事发生在口罩时期，因此来殡仪馆的逝者家属也要戴口罩，而她的工作会接触大量粉尘，本来就应该佩戴口罩，她的同事都戴了，唯有她脸上什么都没有，只剩一根烟，伴随着几声咳嗽，能不能活着，对她来说都无所谓了。

短暂的“纪录片”之后，黄燕就查出癌症，然后开始纠正自己的工作错误，她把两名往生者的骨灰换错了，但家属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愿意换回来。

接下来她就踏上了劝家属换回正确骨灰的抗争之路，本来还以为是艺术片走向，结果是一个常规的三幕剧结构，只不过第一幕的建置阶段比经典叙事稍长一点。

在第一幕向第二幕过渡的节点上，黄燕去找了算命师傅，师傅说她身上背了东西，此后黄燕就时不时对着镜头讲话，我们在开头被火化完之后，又开始扮演幽灵，跟黄燕对话，属于是阴间一条龙服务了。

佩措尔德以幽灵影像著称，他片中的幽灵是历史创伤在当下空间的延续，主要与二战和冷战期间的历史有关。《我们仅有一次的人生》也有一个重大的历史背景，就是口罩时期。

被弄错骨灰的其中一个往生者，应该就是感染病毒之后去世的，而她的儿子是医院的主任，准备竞选院长，害怕被母亲传染，不敢去确认遗体，匆匆签了名就走了。

在黄燕的台词中也曾交代有一段时间烧人都烧不过来，想必也是一段特殊时期。不过黄燕的创伤并非来自这场瘟疫，而是丈夫和儿子出车祸去世。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拍的拍不了，才如此迂回，反正这样一来，时代背景就只是作为一条支线存在，幽灵对话是个体创伤的自说自话，与佩措尔德有本质区别。

这个创作方向当然也没问题，黄燕在抗争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同伴，就是文淇饰演的姚雪，她是另一个换错骨灰的往生者之女，但从小就被送去孤儿院，并不知道妈妈长啥样，心中也对妈妈有怨恨，所以认领遗体的时候很随意地签了名。

姚雪一出场就是怀孕的状态，男友已经被她甩了，她和黄燕还多次因为堕胎与否发生冲突。不过影片重点并非讨论女性堕胎权。只是用新生命来唤起黄燕对如何活着的思考，毕竟她已经时日无多。

但导演对文淇这个演员的用法实在有些老套。想要利用她的青春活力来带动黄燕，杨荔钠的《妈妈！》就已经用过类似的方法来拍文淇了。

本片导演孙傲谦直接拿过来用，但与单独拍黄燕的影像相比，姚雪这边特别有摆拍感，而且文艺腔的台词有些泛滥，整体观感越来越像公益广告。

姚雪似乎有在经营她的社交账号，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开了个脑洞，假如姚雪是一个鸡汤博主，平时专门讲各种金句，那么她说那些台词就会自然一些。

而且还能拍金句与生活之间的各种错位，不一定要用讽刺的视角来拍，默默呈现姚雪在二者之间体验到的落差感就有足够的张力了。

黄燕那边正好反过来，让金句照进她的生活，这点影片有做到，还出了影像上的“金句”，前面姚雪跟黄燕阐述了活着与活过的区别，后来黄燕在上手术台跟医生发生争执的时候，情绪激动之下说出了“活过”的概念，说完马上笑了两声。

这两下演得特别好，她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中被姚雪“洗脑”了，下意识的反应更能说明这句话已经印在她脑子里，无法被理性屏蔽。

长期冷酷的她没想到有一天这种话居然能从自己嘴里蹦出来，说完甚至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这场戏的摄影和剪辑也没有喧宾夺主，搞闪回加配乐什么的，只是默默记录。

影片的结尾是黄燕在雪地里撒骨灰，接着所有的故人都陆续出现，看到这里很难不想到泰伦斯·马利克的《生命之树》，结尾就是一群人在海边重聚。

不过马利克的片子有很强的宗教属性，他拍的是无处不在的神，而《我们仅有一次的人生》虽然也拍到无处不在的魂，但主语还是人。最后这场戏，是黄燕在撒自己的骨灰，她自己火化了自己，送自己上路。

这当然只是象征手法，表现在具体的现实中，其实就是主线故事，她在生命结束之前，最后燃烧了一把，一定要将弄错的骨灰换回来，单从人物线来说，黄燕做了件什么事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捕捉她燃烧的整个过程。

为了丰富叙事层次，主创把这个过程分成两条支线，院长线更偏向社会现实，姚雪线更偏向个人救赎。社会现实方面的表达有点接近导演孙傲谦的首作《少年与海》。

片中的小男孩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人，但这是在恶劣环境中对内心纯真的防御机制，遇到大是大非的问题时，他的纯真就被激发出来，反衬出成人世界的黑暗，黄燕舌战群儒那场戏就很能体现这一点。

个人救赎方面，黄燕虽然一度信了鬼神之说，也烧了纸钱，幻想自己跟鬼魂对话，但她本质上并不是一个有信仰的人，所以影片不可能像《生命之树》那样，自然而然地制造神性时刻。

存在主义成为黄燕的最终归宿，世界成为一个巨大的焚化炉，让她在能量耗尽之前燃起一束火焰，烧个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