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作者：赵雨润（“商业润点”商业洞察专栏主理人/新消费&AI天使投资人/企业家高管教练/香港大学营销学客座讲师/雨润正念读书会创始人）
11 月 7 日，厦门，金鸡·国际电影节展对话。
张艺谋被问到 AI。
他讲了五分钟，其中有一句话被反复引用：
AI 做的短视频，观众去看不掏钱不说，有时候还给你发红包。那还进电影院吗？
这句话之所以扎人，是因为它不是设问，是描述。
先看账
2026 年前三季度，全国电影综合票房 295.81 亿元，观影人次 7.51 亿。
同比分别下降 29.5% 和 23.8%。
2019 年同期是多少？478.64 亿元，12.81 亿人次。
七年。票房少了近四成，人次少了超过五亿。
另一头，银幕数还在涨。截至今年 9 月底，全国大银幕接近 9.6 万块，是北美四万余块的两倍多。
供给在扩张，需求在收缩。这是最朴素的一句话。
10 月的数字更难看：全国票房 20.46 亿元，是灯塔有统计以来（2014 年起）最低的一个 10 月，比 2019 年同期的 83.15 亿跌去七成以上。
11 月到 12 月，定档 63 部，比去年同期少了 53 部。
不是没人看电影，是「顺便看电影」消失了
我翻这批数据的时候，注意到一组容易被忽略的对照。
买票进过影院的总人次，跌幅其实没有票房那么夸张。
但反复进影院的忠实观众占比，显著下降。
同时，只买一张票的比例，从去年的 18% 涨到了今年的 35%。
这两条放一起，说明一件事：看电影正在从「社交行为」变成「事件行为」。
以前是「周末没事，我们去看电影吧」。现在是「这部电影我必须去看」。
前者一年能发生十几次，后者一年两三次。
张艺谋在机场和高铁站看到的那些低头刷手机的人，不是不爱看电影了。
是他们本来打算「顺便看一场」的那个下午，被 129 分钟的微短剧填满了。
网络视听用户人均单日使用时长 201 分钟，其中微短剧 129 分钟，短视频 127 分钟，手游 114 分钟。
一个人一天的自由时间就那么几个小时。
这是零和博弈。
电影不再是观众心里「默认的那块屏幕」。
它得跟所有屏幕抢同一个池子。
最危险的一条：年轻人没被拉进来
24 岁以下观众占比，从 2019 年的 38%，降到了 2025 年的 15%。
这个数字最值得警惕，因为它不是「现有观众变老」那么简单。
每年都有一批新的 24 岁出现。占比腰斩意味着：当这一代人到了该进影院的年龄，影院不在他们的选项里。
他们不是不爱看电影，是从来没有养成「去电影院」这个动作。
习惯一旦断代，很难补回来。
还能卖的片子，卖的不是故事
今年有几部片子，让所有经验判断都失灵了。
《功夫女足》在烂番茄拿了 0% 新鲜度，内地卖了超过 20 亿。
《给阿嬷的情书》被预期「能卖一亿已属漂亮」，最后被观众托到 20 亿——潮汕方言、无明星、无特效。
《牛来》早场十点，影厅里坐满二三十个同好，大家同步笑，一起给台词接话。
共同点是什么？
观众买的都不是「一个故事」，是「一个必须到场的理由」。
《功夫女足》那个理由特别有意思：今年 6 月，火山引擎拿到周星驰三部经典片的官方授权，用 AI 工具链接版权方和民间创作者。
模板上线后单日创作量突破 10 万次。
一个月后电影上映，那些刷到过、甚至亲自参与过二创的年轻人，买票进场，只为「去看一下那个跟我飙过戏的人」。
AI 在这里没有抢走观众，反而造了一批观众。
这说明什么？
说明观众不缺内容，缺的是「这件事跟我有关」的确证。
张艺谋自己的答案
他说「不知道怎么办」，但后半段其实给了答案。
「要去讲自己心中最有感情、体会最深的故事。不管工具如何变化，饱含真情的故事始终是创作的核心。」
这话在胶片时代是对的，在 AI 时代更是对的——但理由变了。
以前讲好故事，是为了赢过同行。现在讲好故事，是为了赢过「不用出门」这件事。
顺带说一句，张艺谋不是站在岸上评论。
他的《三体》项目成立了 AI 小组，已经工作半年多，用的全是「中国制造」的技术和平台。
博纳的《三星堆：未来往事》，100 分钟画面全部由 AI 生成，拿到了国内首张 AI 超写实院线电影公映许可证——票房没达预期。
所以「AI 会不会取代电影」这个问题问错了。
真问题是：AI 让「拍」变便宜了，但「看」变贵了。
当拍一部片子的成本降到几万块，一天能上线一百部，观众的注意力就成了唯一的稀缺品。
这时候「值得出门」这四个字，比任何技术指标都贵。
最后
9.6 万块银幕，是这个行业最大的资产，也是最大的包袱。
它们不会消失，但会慢慢变成别的东西。
今年已经有影厅里涮火锅、装 KTV、摆床，大堂里拼豆、卖彩票、放弹珠机。
世界杯期间全国 1400 多家影院组织了 2.8 万场赛事直播，覆盖 266 个城市，连凌晨的非黄金时段都被激活了。
影院在很努力地变成「不只是影院」。
但真正的问题不是「电影院会不会死」。
是：当你已经可以在被窝里看完 100 分钟 AI 生成的完美影像，还有什么值得你穿上鞋、走出门、坐进一个陌生人旁边的座位？
这个问题的答案，AI 给不了。
能给答案的，只有那个还愿意为一个故事出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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