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了这么多年的单词还停留在 abandon，怎么一劝人分手全都会说英语了？

“Is this your handbag?”

我们光看这行字就跟发了条语音似的，我相信很多人脑子里瞬间就是当年磁带里那个腔调。今年的3月，一批博主用AI把《新概念英语》第一册第一课拍成了电影感的短片，当时报道里的一句引用特别有意思，说：“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我。”

好笑归好笑，笑着笑着又让人有点唏嘘了。想当年念书那会儿，谁又没刷过一摞又一摞英语试卷呢？当时我总觉得熬过升学、考完四六级，这门语言就算说是彻底拿下了。结果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连当年的课本都混上AI短片了，身边好多人想重新把英语捡起来，进度条怎么还卡在第一课找手提包呢？

我在网上论坛里刷到了个问题，“有什么教材能替换掉《新概念》？”每次刷到这类换教材，列书单的攻略帖，不少人顺手就会点个收藏。这种心态其实特别好理解，从上学算起跟英语死磕了十来年，如果说真要彻底扔下吧，谁心里都有点不甘，可要是想拿它去读点原汁原味的东西，心里又虚的很，总觉得自己词汇量还不够，底子还没打牢，非要去先找一套“最对路的新教材”把基础重搭建一遍。仿佛只要把攻略存进收藏夹里，把新书的塑封拆掉，这门课就算体面的重新启动了。

我自己以前学《新概念》，用的也是最笨的办法，就是老老实实地听和背，老师讲课也几乎全在拆解语法。要是说就凭这么一本书就帮自己“打开了通往世界的大门”，听着可能是有点吹牛的成分了，但当时手边能接触到的好教材确实不多，我相信二十多年前大多数人就是靠它把基础打牢的，往后才能接着看英文小说和课外读物，再慢慢过渡到全英文教材。

反倒是现在，可选的教材变多了，好多人书是换了一套又一套，就是每回都没撑过前几课。不过这多半都怪不到课本头上，在挑下一套书之前，我们不如先问自己一句：就算哪天把整套书全学完了，我们到底想拿英语去干嘛？

书换了好几茬，人还在第一页

翻翻这些年关于学英语的段子，笑点几乎全集中出现在起跑线上。

最扎心的一句自嘲传了好些年，每次痛下决心买单词书，制定学习打卡计划，“单词却永远停留在 abandon”，背得最滚瓜烂熟的一个词，意思偏偏叫放弃，有时候真会想这是被心理学大师专门设计过的吗？

一路走来，盯着我们学的人是不断的在换新面孔，记得以前站在课桌旁盯着背书的是老师，如今换成了手机弹窗里的多邻国小绿鸟，断签两天就摆出一副追杀的架势，短信催打卡，逼着人赶紧点开App。

可总是靠别人盯，靠打卡续命，终究是撑不久的。你想想，一个心智早就成熟的成年人，白天忙完一堆正事，晚上坐下来重学英语，眼前却只有干巴巴的单词表，或者认领手提包、餐厅点咖啡这类跟自己眼下毫无瓜葛的对话。

我们脑子明明想看点实在的讯息和知识，手头却只能在虚构的场景里原地踏步，那种枯燥和憋屈感，仅靠意志力来对抗根本就很难撑过两周啊。

但是只要碰上一件真憋不住想开口的事，单词书前排吃灰好几年的 abandon ，当场就能原地复活。

前两年夏天有个很出圈的名场面，一位外国姑娘发了张在机场含泪送别男友的照片，评论区不少网友看着很是心疼，以为漂亮姑娘在感情里受了委屈，直接抄起中式英语就冲上去劝分：“Abandon! Abandon him.”顺便还留下了那句神级直译：“You pretty, he ugly, u swan, he frog.”硬是拿几个令人发笑的单词，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给整明白了。

我每次想起这个评论区名场面都忍不住发笑，平时我们在英语面前太拘谨了，到了要开口或是动笔，半句话就要先在脑子里盘算一遍时态和从句，生怕语法出错露了怯，等到了一碰上替人着急和非说不可的时刻，那些包袱全顾不上了，手边有几个词就先抓几个词往外蹦。

读英文其实也是这么一个理，总想着先把单词背全一点，词汇量先有个8000，10000，然后把语法补完再出师，那大概率多半还是会困在第一页。只有手头先有一件让我们心痒难耐真去想弄明白的事，书上的单词才会跟着一起浮现。

有些话，自己看一眼原文心里就有数了

网友拿 abandon 去劝分，句子糙归糙，好歹也是一片热心肠。可有些场合对英文词的“活用”，就没那么让人感动了，同一份稿子讲同一个东西，中文版写的是“突破”，翻到英文版一看，对应的动词其实是 extends （扩展、延伸）；甚至连 unacceptable 这样的词，换个语境居然也能品出“可以接受”的意思来。

平时看多了满屏感叹号的“颠覆”和“突破”，再去翻真正做研究的科学家写的英文书，最大的感受就是实在，做到了哪一步、哪一步还不知道，全都摊在明面上讲。

今年10月，现代宇宙学奠基人之一、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皮布尔斯（P. J. E. Peebles）在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了一本新书 The Physicist's Way 。他在前言里主动提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既然现代宇宙学经受住了那么多严苛的检验，为什么他还是说不清暗物质到底是什么？现有的物理理论已经这么成熟了，为什么还是预测不了暗物质的性质，也没法把它放进粒子物理的标准理论里？

皮布尔斯的回答只有一句话：

"The theory is good but not that good, and active research aims to discover how to improve the theory."

这套理论确实好，但是还没那么好，现在大家接着做研究，就是为了弄清楚怎么去改进它。

他紧接着补充说，讨论这些没解决的问题并不是怀疑现有物理学的可靠性。实验室、天文台和工程应用里大量的实证检验已经有力的表明，现有理论是对真实世界非常出色的近似（ impressively good approximations ）；只是检验再多再严，也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物理学还没有完结。读这几段英文的时候我们就会发现，他一个生僻词都没用，就是单纯把一门学科哪里可靠、哪里还差一口气可以讲得清清楚楚。

他在前言里还给读者提了个醒，书里偶尔遇到专业术语或方程，要是觉得碍事，直接跳过去就好了，前后的上下文会把意思说明白的，万一哪段推理写得太绕了，也可以先跳过，如果后面几句能把意思带清楚，到时候再翻回来读。说完他自己还补了一句：“我自己碰到难懂的解释也是这么干的。”（ This is what I do when I encounter difficult explanations. ）

我们以前做英语阅读题养成了一个习惯，总觉得一行里只要有两个生词或者说有一句话没看明白，就必须停下来先把单个的生词去查明白，结果查着查着就不想往下读了。其实连诺奖得主看书遇到不好理解的地方都会先跳过去，我们自己读英文书，真的没必要被一两个生词卡在半路。

每个单词都认识，连起来怎么就读不懂了？

很多人不敢碰英文原版科学类的书，主要就是怕句子太绕，读起来太费劲了，怕翻开满页都是从句套从句的长难句，读几行就直接头大。有些学术专著可能确实存在句式复杂的问题，但是也有专门讲给普通人听的经典读物，而且读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那本经典的 QED: The Strange Theory of Light and Matter ，就是费曼面向普通大众的四场讲座整理出来的，我之前有写过他的一篇文章，他在第一讲里跟听众开玩笑说，大家来听科学讲座，知道自己多半听不懂，本来还指望主讲人系条好看的彩色领带，好看着打发时间。“这回可没戏！”书里紧跟着一行括号小字：费曼没系领带。

聊到接下来要讲物理系研究生三四年级才学的量子电动力学时，他说了那段著名的话：

"It is my task to convince you not to turn away because you don't understand it. You see, my physics students don't understand it either. That is because I don't understand it. Nobody does."

这几句话里几乎全是最基础的日常用词，接着费曼解释什么叫“听不懂”，要是纯粹因为主讲人话说得颠三倒四，那倒好办，他尽量注意自己的纽约口音，可能容易让人迷糊的是物理学家总爱借用日常生活的熟词，比如 work 、 action 、 energy 、 light ，去指代专门的物理概念。他在物理里说 work （功），跟平时说的 work （工作）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讲得兴起的时候还经常忘了提醒听众。

这也是我们刚开始读英文科普或专业书时经常卡壳的原因，一句话从头读到尾，明明每个单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发现怎么读怎么别扭。遇到这种情况先别急着怀疑自己的英语，有时只是某个再熟悉不过的日常用词，到了专业语境里换了一层意思而已。

那费曼为什么又说连他自己也“不懂”呢？其实他指的其实是另一件事，这套理论能把结果算的非常精确，但是要问大自然在微观世界里为什么偏偏是这副古怪的脾气，那谁也答不上来。

整本《QED》都是这种现场聊天的口气。比如一束单色光近乎垂直照向两面平行的薄玻璃片，稍微改一改玻璃厚度，总反射率就会在 0% 到大约 16% 之间来回跳（单道玻璃表面反射率明明只有约 4%）；费曼在第一讲里不用一个高等数学公式，只在纸上画两支像秒表指针一样转动的小箭头首尾相接，用这套简化画法几页纸就把原因讲清楚了。

全书读下来很少碰到那种绕弯子的长难句，每句话都像一个聪明人坐在对面边画图边跟我们解释，读着读着停下来，一般也是因为我们想跟着他把刚才那一步琢磨明白。

把两颗胚胎细胞分开，为什么没有变成“半只海胆”？

除了物理，我们去翻翻生命科学和科学史的原版书也是很有意思的。课本里一般只留最后定下来的标准结论，而在这些原著里，我们能看到科学家当年是怎么犯难、怎么想偏的，最后又是怎么一步步找补回来的。

在十九世纪末，当时的不少学者认为受精卵里早就按部位分好了未来的发育蓝图，受精卵第一次分裂成两颗细胞，就相当于是把造身体的材料一分为二，各管一半。

德国胚胎学家汉斯·杜里舒（Hans Driesch）原本也是认同这种看法的。为了验证它，他把刚分裂成两颗细胞的海胆胚胎放进装有海水的小玻璃管里摇晃，让这两颗细胞分开，想看看单独一颗细胞是不是只能发育出半截残缺的海胆。结果完全出乎意料，分开后的单颗细胞并没有变成半截畸形，有时反而能自己重新调整，最终发育成一只体型小一圈，但结构完完整整的海胆幼体。

明明只是拿出来的其中一颗细胞，为什么还能单独发育出一整只海胆？这个问题困扰了杜里舒好几年。那时候还没有现代遗传学的概念，几年后他干脆放弃了用物理和化学规律来解释发育的想法，转而相信生物体内存在某种超脱于普通物质之外的神秘力量，也就是生物学史上常说的“活力论”。

一百年后，演化生物学家恩斯特·迈尔（Ernst Mayr）在九十多岁出版的 This Is Biology （哈佛大学出版社）第一章里回顾了这段历史，还顺便开了个玩笑：

杜里舒当年确实敏锐地看出，生命发育比拼装机器零件复杂得多，只是他找错了答案；如果今天重读他当年的文章，把他用来指代那种神秘力量的专有名词替换成现代生物学的“遗传程序”（ genetic program ），许多论述在意思上一下子就讲得通了。

顺着“细胞里这套遗传指令到底是怎么保存下来的”继续往下追，还会碰到剑桥大学出版社那本很薄的经典《生命是什么》（ What Is Life? ）。1943年，当时已在都柏林工作的物理学家薛定谔在当地三一学院做了一系列公开演讲。

一个做量子力学的人跨界去谈生物，他在前言开头就承认各门学科越分越细，要想把不同领域的发现结合在一起看清全貌，难免要用到部分二手、还不完整的知识，只能承担起“让自己出丑的风险”（ at the risk of making fools of ourselves ）。而整本书最核心的追问完全是从物理学视角提出来的：

在有一定温度的细胞里，周围的分子每时每刻都在杂乱无章地运动和碰撞；基因的体积那么微小，到底靠什么抵抗这种持续不断的干扰，把生命的“密码本”（ code-script ）一代又一代稳定地传下去？

先别急着买书，从试读几页开始

豆瓣上有个叫“买书如山倒 读书如抽丝”的小组，前不久有位网友在帖子里感慨：“有一天刷帖子突然意识到，这里是购物组！”聊好书的文章也很容易变成这样，看的时候一时兴起买回家，拆开塑封往书架上一放，最后跟收藏夹里那些英语攻略一样吃灰。

其实自己读起来吃不吃力，喜不喜欢，不用先去买书，找公开样章读上几页就清楚了。比如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官网免费开放着《QED》第一讲前五页的节选 PDF，点开翻到第 4、第 5 页，就是前面聊到的“没系彩色领带”和物理学家借用日常熟词那两段，花十分钟看上两页，就能知道自己读不读得进去。

如果觉得整本专著还是太厚了，也可以去翻翻牛津大学出版社 Very Short Introductions 系列的目录，里面涵盖科学、历史、哲学等各个方向，全是薄薄的小册子。哪怕是小册子，碰到陌生的专业内容照样是吃力的，所以最好先挑一个我们平时本来就有积累或者一直感兴趣的领域，靠已有的背景知识帮着一起理解，读起来会轻松很多。

读的时候，手边还可以备一本中译本随时对照。像前面聊到的《QED》，国内有张钟静译的《QED：光和物质的奇妙理论》，薛定谔那本也有张卜天译的《生命是什么：活细胞的物理观》。

遇到拿不准的段落翻开中译本看一眼，或者把长难句交给AI帮着理清结构，能省掉不少的工夫。

如果真想找一套书换掉《新概念》，具体选哪本，还是要看自己眼下缺的是听力、语法还是日常口语。不过换哪套教材都只是在打基础，我们真不用等把整套课本全学完了，才敢去翻英文原版书。

现在网上好多卖课的，动不动就吹什么“30天一口流利英语”、“90天速成”。其实学习哪有什么速成，都是要花大把时间真正融进去的，不仅仅是背几个单词，还要我们把这门语言融进日常的思考和思维习惯里。先不说那个什么“一万小时定律”，就想把英语练到能和母语者正常日常沟通、雅思能过 6.5 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不花够 3000 个小时以上的时间，说能速成的都可以理解成一种新时代的scam。

就好比我们每天拿 3 个小时出来学英文，这样算下来都要花将近 3 年的时间才能达成，真的没那么多速成的诀窍，可能也就是现在AI的发展能帮助我们提升一定的学习效率，但那也是有限的。

后面我也会专门写一篇自己和 AI 搭出来的学习方法论分享给大家，帮大家在大多数领域都能有一个比较好的路径去搭建，让学习能事半功倍；但就算路径再好，终究还是需要各位花大量的时间去投入的。

课本里的“Is this your handbag?”我们已经听了太多年了。挑一个自己真正好奇的问题，今天就翻开几页原文读读看，学了这么多年的英语，才算真正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