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八年,淮安,漕运总督署。各省粮船陆续抵达,船上的米要重新核验,押运官却不能马上交差。有人问:“不是已经在地方验过了吗?”负责盘验的官员回答:“地方验过是一回事,过淮还得再查。”这句话,正好点出了清代漕运制度的核心:粮食从征收到送进京仓,中间每一层都有人负责,也都有人承担责任。
所谓漕运,并不只是把粮食装船运走。明清时期,山东、河南、江苏、安徽、江西、浙江、湖北、湖南等地征收的漕粮,要通过河道和运河送往京师。粮从百姓手里征来,经过州县、府、省,再交给船队北运,任何一环出了差错,都会影响京师粮食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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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制度中,漕运总督是最高层的专门长官。清朝入关后,顺治二年沿袭设置,衙署驻在淮安,主管八省漕政。乾隆十八年以前,漕运总督通常兼有兵部尚书和都察院右都御史衔;此后改为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地位仍然很高。
漕运总督管的事极杂。挑选运弁,修造漕船,安排粮船出发,检查粮船过淮,处理漂失和亏欠,还要催办拖欠的漕粮。康熙二十一年以后,粮船过淮安,总督还要随船北上调度全漕,到了天津以后入京述职,再返回淮安办理下一年的漕务。
但漕运总督并不是一手包办。巡漕御史就像朝廷派出的专门监察人员,和漕运总督并不构成上下隶属。雍正七年以后,朝廷在淮安、通州等地加强稽察;乾隆二年又明确设置四名巡漕御史,分别驻守淮安、济宁、天津、通州,分段查看粮船和漕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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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查什么?官员有没有借机勒索,粮船有没有夹带,漕粮是否短少,沿途关卡是否设置额外规费,统统在监察范围内。漕运总督也不能置身事外。巡漕御史可以直接向皇帝奏报,因此这份差事既有权力,也容易得罪人。
到了省一级,督粮道是各省漕务的关键官员。普通粮道主要管理本省粮储,有漕粮运输任务的省份,则设置督粮道,专门负责征收、交兑和起运。江南设两人,江安道驻江宁,苏松道驻常熟;山东、河南以及其他漕省,也各有相应安排。
督粮道并非只坐在衙门里签文书。粮船起运后,江南督粮道要亲自押送到淮安,接受漕运总督查验。乾隆四十八年,朝廷又规定各省粮道押送本省粮船抵达临清,确认粮米没有亏短,取得印结后才能返回任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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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以下,便是管粮同知和管粮通判。他们原本是知府衙门的佐贰官,因为专门承办漕粮,才有了“管粮”的名目。督粮道管一省,管粮同知、通判管一府,实际工作非常具体。
起运前,他们要查看米色、米质和数量,确认漕粮是否合格;兑粮时要监督交接,装船后还要核对封签。若是数量不足、米质不合,或者船队管理失当,相关官员都可能受到处分。可以说,地方征粮能不能顺利交到船上,主要看这些人是否办得细密。
管粮与押运,责任并不相同。管粮同知、通判偏重征收、验粮和交兑;押运同知、通判则负责把粮船一路送到指定仓场。押运官通常由漕运总督会同督抚,从各省同知、通判中挑选,并不是固定不变的世袭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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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运差事风险很大。河道有险,船工难管,沿途盘查复杂,粮食还可能受潮、漂失或短缺。船到了通州,也不代表事情结束,还要接受仓场侍郎查验。若出现亏欠,押运官很可能被追责;若连续押运无亏,也有升迁机会。按照当时规定,一次无欠可以加一级,两次加二级,三次无欠,便可能不受任期限制而升官。
有意思的是,漕运官员的升降,往往就藏在一船粮里。粮食足额抵达,官员得到的是功;出了短少,承担的则是罪。押运同知曾对随员说:“船到通州,才算过了一半。”这不是夸张,仓场验收和入仓交割,同样决定着他的仕途。
道光以前,漕运仍是清廷维持京师供应的重要制度,相关官职自然被视为实缺。可是咸丰以后,河运受阻,海运逐渐受到重视,传统漕运的地位不断下降。原本层层设置、分工严密的官职体系,也随之失去原有作用。漕运总督、督粮道、管粮同知和押运同知之间的差别,正是清代国家粮食调运如何落到地方执行的具体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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