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红楼梦》第三十三回，京城荣国府内，贾宝玉刚挨了贾政训斥，贾母便赶到书房，一开口就说：“我和你太太、宝玉回南京去！”这句话听着像是要搬家，实际却不是一张即刻启程的行程单，而是贾母在盛怒之下，对贾政最有分量的一次反击。
要弄清这句话，得先分清两个概念：祖籍和居所。
贾家确实与金陵关系极深。小说第五回写“金陵十二钗”，开篇所列的正册、副册，都是以金陵为地域背景。书中还有“金陵省亲”的说法，贾家在金陵也有产业和旧宅。可是，宁国府、荣国府都在京城，贾家的显赫地位，也是依靠京中的爵位、官场关系和家族网络建立起来的。
换句话说，金陵是贾家的根，京城是贾家立足和显贵之处。两者并不矛盾。
贾家为何会从金陵走到京城？小说没有用一段完整叙述交代迁徙过程，但从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以及贾府世系的安排，可以看出贾家最早凭军功起家，后来进入京城，依靠袭爵和任官逐渐壮大。宁国公、荣国公之后，家族的荣耀便与朝廷紧紧绑在一起。
到了贾母这一代，京城已经不是暂住之地，而是家族生活的中心。她的儿孙、府第、仆役、亲戚和各种关系，全都集中在这里。真要举家回金陵，牵动的绝不只是几辆车马，而是整个家族的政治和经济根基。
所以，贾母说“回南京”，并不是因为荣国府本来就在金陵，也不是因为她真打算立刻弃掉京城的宅院。她说的是气话，却不是没有来由的气话。
当时贾政因宝玉在大观园题诗、交结优伶等事，认为儿子不走正途，怒而责打。贾母听见后，马上把矛头转向贾政：“宝玉还小，你何苦这样逼他？”贾政则辩解：“我也是为了他的前程。”贾母接过话头：“既然京城容不下他，我们回南京去。”
这几句对话的关键，不在“南京”二字，而在贾母拥有怎样的家庭地位。
她是贾代善的遗孀，也是贾赦、贾政的母亲，更是荣国府实际最有权威的长辈。贾政可以管教儿子，却不能随意违逆母亲。贾母一旦把“回南京”说出口，等于是在提醒贾政：这个家不是只按你的规矩运转，宝玉也是贾家的嫡系子孙，不是任由父亲处置的普通孩子。
有意思的是，贾母并没有真的安排返乡。她真正要做的，是迫使贾政退让。贾政打宝玉，表面上是父亲管教儿子，背后却牵涉两套观念的冲撞。一套看重功名、礼法和家族声誉；另一套更在意宝玉的性情、身体以及贾府内部的亲情秩序。
贾母护宝玉，并不代表她完全反对读书和仕途。她同样知道家族靠什么维持体面，只是她不接受贾政用暴烈方式逼迫宝玉。在她眼里，宝玉是荣国府的命根子，也是自己晚年生活中最重要的情感寄托。贾政若把人打坏了，所谓家族前程也就失去了意义。
“回南京”还有一层更深的意味。京城代表现实的压力，代表官场、爵位和家族责任；南京则像一处可以退守的旧地，带着祖业、亲族和往日体面。贾母把它抬出来，实际上是在说：贾家并非只有眼前这座荣国府，真要受不了，还可以回到祖宗留下的地方。
当然，这种退路更多存在于语言和心理上。贾家已经深深嵌入京城秩序，贾母也清楚，回南京并不能真正解决宝玉的教育问题，更不能挽救家族日渐显露的弊病。她只是借故土的名义，给贾政施加压力，也给宝玉争取一点喘息的余地。
因此，贾母每逢动怒便喊“回南京”，不是地理上的糊涂，更不是作者写错了贾家所在。那是一个老贵族面对家中冲突时惯用的说法：京城待不下去了，就回祖地去；儿孙不听话，就把祖宗和旧家搬出来压一压。
金陵是贾家的来处，京城是贾家的现状。贾母这一声“回南京”，正夹在来处与现状之间，既有真实的家族记忆，也有当下的权力较量。她没有真的离开荣国府，却凭这一句话，让满屋人都明白，宝玉身后站着的，不只是一个溺爱孙儿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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