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科状元当众鞭打下人，挨打的反手罚了他一笔钱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唐昭宗大顺二年的春天，长安的新科进士堆里，出了桩稀罕事。

新科状元，当着满座同年，把进士团的管事，给打了。

挨打的挨完了鞭子，爬起来，先谢罪，谢完了罪，转过身，当着全体进士的面，把状元罚了一笔钱。

您要问了，天底下哪有挨打的罚打人的道理？

这规矩还真有，说来话长，咱得从头说。

先说进士团。

唐朝中了进士，不是挂个榜就完事了，后头跟着一连串的宴席。

闻喜宴、探花宴、关宴，从放榜一直吃到同年们各奔东西，前前后后能闹腾小俩月，这些宴席谁张罗？《唐摭言》里记得明白：

“长安游手之民，自相鸠集，目之为进士团。”

长安城里的市井老油条，自个儿攒的班子，专门承包新科进士的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还是祖传的营生，搁现在说，就是个专做升学庆功宴的公关公司。

这班子里的管事，叫“所由”，宴席上大小事，他管；进士们席间失了礼数，他也有权当场举罚，罚款，这规矩有个名目，叫“动静举罚”，不是他私人定的，是行里传下来的老例儿。

您别小看这套东西，晚唐的长安，满城人都看达官贵人的脸色，可曲江宴上这点规矩，还真不太挑人下菜碟。

再说打人的这位。

崔昭矩，字表谋，清河人，清河崔氏，大唐排头几号的门第，一族里出过十几位宰相，大顺二年正月里放榜，他高中状元，这一榜后来名人不少，诗人杜荀鹤排在第八，据《南部新书》说，放榜那天正赶上他生日，好事的人说这是双喜临门。

按说，状元及第，天大的喜事。

可长安的闲话，比喜报跑得还快。

因为，崔昭矩还有个哥哥，叫崔昭纬，八年前，这位哥哥也是状元，更要紧的是，大顺元年腊月，哥哥刚拜了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搁现在说，就是进了国务院当总理，晚唐的相权虽说不值什么钱，名分上也是百官之首。

(图：崔昭纬，唐末宰相)

腊月拜的相，转过年来正月里，弟弟放榜夺魁。

前后脚，满打满算俩月。

《唐摭言》记这事儿，干脆写成“第二天，其兄拜相”，您琢磨琢磨，有的记载是腊月拜相、转过年来放榜，有的则直接说第二天，这说明当时长安人聊起这哥俩，都懒得掰扯日子，怎么扎耳朵怎么来。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弟弟这个状元，是哥哥给的。

这闲话冤不冤？不好说，哥哥刚拜相，弟弟就夺魁，搁谁心里都得打个问号，可要论实据，史书上没有，那年知贡举的是礼部侍郎裴贽，正史没记他这科徇私，咱只能说一句，这顶状元帽子扣在崔昭矩头上，不服气的人，有的是。

这您就明白崔昭矩那口气了。

一个状元，走到哪儿，背后都有人嘀咕“他哥是宰相”。

他能痛快吗？

偏偏赶上这么一天，进士团的所由出了岔子。

《北梦琐言》记这事儿，原文就仨字：

“所由疏失。”

具体什么岔子，是上错了席面，还是排错了座次？孙光宪没写，咱也不敢编，咱只知道，搁别的进士身上，这大概就是赔个笑脸的事儿；搁在崔昭矩身上，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鞭子，就这么下去了。

满座同年，都看着，有跟着起哄的，有闷头不言语的。

所由挨了打，怎么着？

没喊冤，没告状，也没抬出宰相的名头压人。

过了有一小会儿，孙光宪用了个词，叫“逡巡”，就是磨蹭那么一小会儿，这人走到台阶跟前，趴下，先谢罪。

自己的错，认了。

认完，抬起头，当着满座进士，说了一句话：

• “崔十五郎，不合在同年面前，打所由，请罚若干。”

这句话，孙光宪一字一字记了下来，收在《北梦琐言》卷十一里。

您细品品，这话讲究大了。

他没说“打人不对”，他说的是，不该当着同年们的面打，错不在那几鞭子，错在场面上，私底下你怎么收拾我，那是咱俩的事；当着几十位新科进士动鞭子，坏的是宴席的规矩，丢的是进士团的脸面。

他叫的是“崔十五郎”，不叫状元，不叫崔公，叫的是崔家大排行，十五郎，这一声出口，透着熟稔，也透着不卑不亢，我不拿你当外人，也犯不着拿你当祖宗。

最狠的，“请罚若干”，罚多少，孙光宪没记数，反正规矩在那儿摆着，席间失仪，罚。

那么，崔昭矩能怎么办？

掀桌子？他满长安就想让人别说他仗哥哥的势，这一掀，全坐实了。

讲理？理在人家那头。

孙光宪收尾就四个字：

“博陵无言以对。”

博陵是崔氏另一支郡望，孙光宪随手拿郡望代称崔昭矩，翻译过来就是，崔状元，没话了。

没话，就掏钱。

这一段，是崔昭矩离“理”字最近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往后几年，他的官运跟着哥哥的相印，一路稳稳当当往上走，史书对这几年记得吝啬，拢共一句：

历任清职，官至给事中。

给事中是门下省的官，专管审读诏书，皇帝的命令发下来，他觉得不合适，有权打回去重拟，搁现在说，相当于中央管文件把关的岗位，五品，不算大，位置要害。

至于哥哥崔昭纬这几年干了什么，史书可就记得多了。

(图：唐昭宗，李晔)

景福二年，893年，昭宗，二十六岁，年轻气盛，看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不顺眼，李茂贞的兵离长安就二百来里，上表奏事，言辞老大不客气，昭宗憋不住了，打。

宰相杜让能拦：“陛下，打不得，真败了，臣怕落个晁错的下场，救不了社稷。”

昭宗不听：“你管调兵运粮，仗我来打，输了不赖你。”

结果呢？

这仗还没开打，朝廷每一步棋，当天就摆上了李茂贞的案头。

谁递的？

崔昭纬，《旧唐书》里记得清楚，这位崔相公

“阴结邠、岐为城社”

暗地里跟邠州、凤翔两家军阀穿一条裤子，杜让能一言一动，当日就到李茂贞、王行瑜手里。

禁军三万，新招的市井少年；对面六万，百战边兵。

一碰，就散。

李茂贞兵临城下，指名要人，交出杜让能。

昭宗哭了，史书里就四个字：

“与卿诀矣。”

十月，赐死杜让能，连同他弟弟，五十三岁。

打这以后，朝廷看军阀的脸色过日子，长安人背后嘀咕的是另一桩，崔相公原来两头下注，台上是宰相，台下是藩镇的耳目。

这中间，崔昭矩在哪儿、想了什么，史书一个字没留，咱也不知道他心里过没过一下，哥哥这座靠山，越高，越悬。

接着说，乾宁二年，895年。

昭宗想拜李磎为相，崔昭纬不愿李磎分他的权，暗中递话给邠州的王行瑜，让他上疏搅局，韦昭度跟崔昭纬也有旧怨，一并记恨上了。

这一回，玩大了。

王行瑜、李茂贞、韩建，三个军阀，带兵进了长安，宰相韦昭度、李磎，被杀在都亭驿，三个兵头还想废了昭宗、另立吉王。

千钧一发，河东的李克用打着“勤王”的旗号南下，王行瑜兵败身死，李茂贞、韩建服软。

十月，昭宗罢崔昭纬的相，一撸到底，贬梧州司马，梧州在今天的广西，那时候是烟瘴之地。

崔昭纬走到半道，还不死心，写信求朱全忠捞他，就是后来把唐朝掀个底朝天的那个朱温。

乾宁三年，896年，五月。

诏书追上了他，地方，荆南，今天的湖北江陵，中使宣诏，历数其罪，赐死。

《通鉴纪事本末》记这一笔，末尾缀了四个字：中外称快。

一个状元出身的宰相，死了，普天下拍手称快。

您品品这四个字的分量。

消息传回长安，谁哭了？史书没记，反正从哥哥死那天起，史官眼里再没有崔昭矩这个人，这个状元剩下的，只有一行履历。

(图：朱温)

后来的长安，天翻得就快了，昭宗被朱全忠的人从长安拽去洛阳，904年被弑；905年白马驿，三十几个朝臣被扔进黄河，出主意的李振说，这帮人自命清流，正好投进黄河，永为浊流；907年，唐亡。

这一路大事，崔昭矩一件也没赶上趟，他没那个资格了，多半也没那个胆子了。

史书给他的收梢，还是那几个字：

官至给事中而终。

哪一年走的？不知道，怎么走的？也不知道，一辈子，两《唐书》无传，笔记里统共露了一回脸，就是那顿鞭子，和那笔罚款。

倒是你猜怎么着。

曲江边上的进士团，买卖照做，谁家放了榜，所由们照样张罗宴席，照样“动静举罚”。

规矩没散。

最后，说说那个反手罚了状元的所由。

他姓什么叫什么，不知道，史书没给他留名字，孙光宪只给了他一场戏，挨打，认错，然后一句话，让状元掏了钱。

唐朝两百多年，出了上百位状元，今儿名字还被人认得的，数不出一巴掌，那个没留名的所由说的那句话，倒是记到了今天。

大唐说没就没了，曲江的宴席散了一千多年。

就那点规矩，还在纸上转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