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被叫进会议室那天，我以为是谈季度目标。
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A4，边角对得很齐。HR 说话很客气，中间夹了个词，优化。我听完，脑子里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这个说法挺讲究。
签字用了不到十分钟。出来在消防通道站了一会儿，摸出烟，抽了半根才想起来自己戒了 3 年。
回家路上顺手买了菜。孩子在写作业，抬头问我怎么这么早。我说今天不忙。
那之后的 5 个月，我每天 7:30 出门，跟以前一模一样。
去处是区图书馆三楼，靠窗那排有插座。九点开门，我 8:50 到，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年纪跟我差不多，手里拎着保温杯，谁也不看谁。
简历投出去，大半没回音。招聘软件上有些岗位直接写着年龄区间，上限卡在 35。看多了也就麻木了，后来我干脆只挑没写年龄的投。
有几家约了面，聊得还不错，收尾时对方来一句 “我们这个岗位节奏比较快”。我听懂了。40 岁的人，简历上写 “抗压能力强”，反而像在解释什么。
有一回面试完，对方送我到电梯口，说保持联系。电梯门关上的那两秒，我看见他转身就往回走，走得挺快。我站在电梯里想，行吧。
中午就在楼下吃，12 块的快餐，两荤一素。有时候两个包子。外卖软件我删了，不是省钱，是不想让账单看着太薄。
那段日子我养成个习惯，投完简历就去找书看。三楼最里头一排是旧杂志，有几本还是我上大学时翻过的。看着看着会走神，想起自己二十几岁坐在这类桌子对面挑人的样子，问的话跟今天别人问我的一模一样。
社保得自己交，一个月一千出头。这笔钱我本来想从存款里动，后来把那台用了没几年的相机卖了。买家是个大学生，问我为什么卖，我说不常用了。确实也不常用了。
最难的不是没钱。是每天要编。
老婆问今天忙不忙，我说还行。孩子说爸爸你最近怎么不加班了，我说项目告一段落。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工作顺不顺，我说挺好的，就是有点累。
谎话这东西，说第一遍要用力，说到第三个月就顺了。顺了以后我反而更难受。
有一天下大雨，图书馆提前闭馆。我坐在车里，雨刮器停着，玻璃上全是水。就那么坐着，坐了两个钟头。也没哭，就是不想动。
第 5 个月的一个晚上，老婆把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是社保的缴费记录，她自己去打的。她说，你不用每天出门了。
我第一反应是辩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然后我说了实话，从头说，说得挺乱，中间还岔了两回。她一直没打断，等我说完，去厨房倒了杯水放我手边，说下个月房贷我来，你先歇两天。
就这样。没吵，也没有电视里那种抱头痛哭。
后来我才知道，她大概第二个月就觉出不对了。我出门太准时，准时得不像上班。她没说，是怕我难堪。
现在我在一家小公司，工资比以前少一半，通勤一小时。不算翻身，就是日子接着过。
那 5 个月我常想，我到底在瞒什么。钱的事其实能扛，扛不住的是 “我 40 岁了，还在被人挑” 这件事。我跟家里瞒的，可能不是失业，是这点难堪。
这话现在讲出来，听着还是有点像给自己找台阶。可能确实是。
但有一点我确定。那 5 个月我每天 7:30 出门，不是因为还有希望，是因为不敢停。人到了这个年纪，停下来那一下，比一直走着更吓人。
早点说会不会更好？我也说不好。这种事没什么标准答案，我只是刚好走到了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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