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封面 以色列大选结果能否引发政治变革？

参考消息网11月11日报道 英国《卫报周刊》11月6日发表题为《这是以色列大选的沉痛教训：要想阻止民族民粹主义者，就不能按绅士规矩来》的文章，作者为乔纳森·弗里德兰。文章主要内容如下：

与其说这是一个选举结果，不如说是一道哲学难题：当一场胜利包含着失败，一场失败包含着胜利，而两者又迎头相撞时，会发生什么？这就是混乱又令人费解的以色列大选所提出的问题。尽管这场选举结果扑朔迷离，充满变数，但它仍给出了清晰而尖锐的教训——既适用于这个国家，也适用于那些正在全球各地与民族民粹主义者鏖战的人。

先说说让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在遭受惨败的同时，又极有可能留任总理的选举结果。这也使他在过去30年里断断续续领导以色列的时间延长到19年以上。失败是明摆着的。他的议会多数优势一下子被清零。选举之前，组成其执政联盟的各党在议会120个席位中控制68席，如今已缩水至仅53席，远未达到执政所需的61席。用任何语言来说，这都是失败。

然而，内塔尼亚胡看上去、听上去都不像败军之将。因为他知道，虽然反对他的各党赢得的席位比他多出不少——67席对53席——但他们组建政府的机会十分渺茫。如果组阁失败，其中一两个政党可能会倒戈，加入一个所谓的民族团结政府——由内塔尼亚胡出任总理——否则就得重新举行大选。而多数分析人士认为，内塔尼亚胡会在新的选举中变得更强。

反对派的麻烦不在于算术。症结在更深层。简言之，在反对内塔尼亚胡的席位中，很大一部分是由主要代表阿拉伯裔的政党获得的，后者在以色列公民中占据五分之一。这是选举的最大转折：“阿拉伯政党”的投票率大幅飙升。通常，参与以色列选举的犹太选民远多于阿拉伯选民，但今年这一格局被翻转：以色列境内巴勒斯坦社区的投票率高达80%。结果是阿拉伯裔主导的政党创纪录地拿下19个席位。反内塔尼亚胡阵营要是没有他们，就无法组建政府。在今天的以色列，巴勒斯坦裔政客成了“造王者”。

从纸面上看，下一步似乎顺理成章。内塔尼亚胡的所有犹太对手只需与他们的阿拉伯同僚联手，就能把这位总理赶下台。但这样的联盟将标志着以色列历史上的一个分水岭。它意味着打破一个自建国以来(除极少数短暂例外之外)一直延续的禁忌，一个根植于相互猜忌的禁忌。

一方面，以色列由犹太裔主导的政党长期以来一直回避主要由阿拉伯裔组成的政党，因为后者自认反锡安主义，也就是说，他们拒绝接受以色列“犹太国家”的自我定位。出于同样的原因，阿拉伯裔主导的政党也一直坚持抵制活动，拒绝通过参与政府来承认以色列国家的合法性。

2021年，一个短命的“变革政府”打破了这个禁忌，其阵容中纳入了联合阿拉伯党——一个伊斯兰主义政党，相当出人意料地被视为阿拉伯阵营中最温和的一派。但在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发动袭击之后，这个禁忌恢复，而且更加根深蒂固。内塔尼亚胡把巴勒斯坦裔政客刻画成内部敌人、哈马斯凶手的默许盟友，这一论调又得到粗鄙的种族主义言论的支撑——说得最露骨的是他的联盟伙伴，如伊塔马尔·本-格维尔和比撒列·斯莫特里赫——其目的是剥夺整个阿拉伯少数民族在以色列的合法性。

这正是内塔尼亚胡竞选期间传递的核心信息：你们不能信任我的对手，因为到了关键时刻，他们会和“那些阿拉伯人”坐到一起。最近几天，他和盟友又在这个论调上变本加厉，声称巴勒斯坦裔投票率高是“阿拉伯人在窃取选举”——而不是仅仅在行使民主权利——并在周四声称卡塔尔付钱让巴勒斯坦裔以色列公民出门投票，因此整个选举结果是无效的。

大多数主要反对党——亚伊尔·戈兰领导的民主党是个例外——非但没有质疑内塔尼亚胡的这套说法，反而屈从于它，承诺不会与主要由阿拉伯裔组成的政党组建联合政府，当然更不会与比联合阿拉伯党更激进的任何团体结盟。如今，他们发现自己进退两难。光靠自己，犹太裔主导的反对派无法组建政府。除非他们能设法从内塔尼亚胡阵营中拉走倒戈者——或许是一两个极端正统派政党——否则就连联合阿拉伯党的支持也不足以达到61个席位的门槛。他们需要阿拉伯伙伴，而且很可能要好几个。

那么，这就是给以色列的一大教训。那个长期反对内塔尼亚胡的群体，即厌恶这位因腐败受审的总理的犹太裔以色列人，他们目睹这位总理连续攻击以色列各机构(包括最高法院)，并使国家陷入孤立乃至国际社会的“弃儿”，如今面对一个早就存在，但他们一直不愿正视的事实：在他们曾经主导的土地上，自己已是少数。以色列自由主义日报《国土报》主编阿卢夫·本对我说：“在以色列，犹太选民投票倾向长期是右翼的，几十年来一直如此。”

这意味着以色列的犹太裔反对派单靠自己无法获胜。内塔尼亚胡正处于最低谷：正是在他任内发生了以色列历史上最灾难性的一天；这位总理曾承诺摧毁加沙地带的哈马斯，却只把那里变成一片废墟，造成数万人死亡，并在此过程中毁掉了以色列的国际形象。他的头号对手加迪·艾森科特是一位功勋卓著的退役将军，出身工人阶级，被公认为诚实正派之人，是一位在加沙战争中痛失爱子的父亲——换言之，这个人仿佛就是为吸引那些长期以来反对派吸引不了的选民量身打造的。然而这一切都不足以取胜。

反对派唯一的出路是与他们的巴勒斯坦同胞结成同盟，就像美国的民主党——自1964年以来就再未赢得多数白人选票——若没有非裔美国人的支持就永远无法入主白宫一样。任何人都不应低估这项任务的艰巨程度，它所需的既是政治上的转变，也是文化上的深刻变革。这本该用几十年来完成，而不是在几周仓促的组阁谈判中慌乱应对。它要求重塑以色列社会，打破自建国以来就存在的系统性歧视与不平等格局(更不用说1967年后的被占领土上，数百万巴勒斯坦人在以色列选举中根本没有投票权)。这项任务始终势在必行，但本周已经确认：若要打破右翼对权力的把持，这件事再也不能拖延了。

这些情况大多是以色列独特的政治土壤所特有。但对所有与民族民粹主义作战的人而言，以色列选举带来更广泛的教训。第一，不要接受对方划定的框架，这正是内塔尼亚胡的挑战者所犯的根本性错误。第二，仅仅反对和批评是不够的。民族民粹主义者总会讲一个动人的故事，你必须讲一个同样动人的故事。最后，你需要和他们一样坚定。你们常常按绅士的规矩出牌，而你们的对手根本不是绅士。内塔尼亚胡为保住权力什么都干得出来——跨越一切底线，达成任何交易。面对这样的对手，只有下定同样的决心去夺取权力方能获胜。（编译/沈丹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