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活产学研融合的关键棋局，南京用了四手棋

文 | 白嘉嘉

1985年，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现场，气氛异常焦灼。

棋盘上，后来被冠以“棋圣”称号的聂卫平，正面临日本棋手小林光一的分割绞杀。此前，小林光一与中国棋手交手20多局未尝败绩，几乎是当时“日本超一流棋手不可战胜”的象征。

经过近一小时的沉思，聂卫平下出了一步令全国观众捏了一把汗的棋：“飞罩”。

面对巨大的压力，他没有选择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将棋局引向更加凶险的拼杀。最终，聂卫平以两目半优势取胜，终结了所谓的“不可战胜”神话。

后来，许多棋手和围棋爱好者用“神之一手”形容这步棋。不仅因为它的精妙，更因为它证明：

从来没有无法逾越的高墙，改变看似牢不可破的困局，需要的可能只是一次主动出击。

置身今天的产业发展，需要的也是这样的“神之一手”。

随着中国经济越来越依赖科技创新，如何打通科研与产业之间的壁垒，推动创新成果转化为现实生产力，成为了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重要课题。

就在10月，国家高层发布了一份名为《关于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意见》的文件。

其中明确提出，要“坚决破除阻碍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发展的思想观念和制度障碍”。

如何破局？南京似乎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神之一手”。

这座拥有丰富产学研资源的城市，近年来在脑机接口、智能制造等领域屡屡斩获成果，吸引了不少海外人才和企业落地。

它的思路，不是简单地堆积资源，而是通过巧劲打通资源之间的连接。

这套解法，或许可以从四步棋说起。

1、第一手：让资源真正流动起来

产学研融合的第一道门槛，有时不是技术，而是能否让各方在同一套规则下合作。

尤其在医疗领域，这个问题显得格外突出

数智健康是近年医疗、医药领域最受瞩目的方向之一。这一方向强调数据、AI与医疗的结合，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正是它潜力的证明。

这一年，收获诺贝尔化学奖三位科学家中，两位都来自谷歌DeepMind团队。他们开发的AlphaFold，大幅提升了人类预测蛋白质结构的速度，将人类在这一领域的研究带入了新的阶段。

前景可期，但难点同样突出。

医疗数据却是最难流动的数据之一。

医院掌握病历和诊疗记录，药企拥有生产数据，科研机构从数据中得出新的答案。各方彼此需要，却很难直接共享。

患者隐私、商业秘密、数据安全和监管要求，构成了多重约束。医院不可能随意开放患者数据，企业也不会轻易交出核心经营信息。即便各方都有合作意愿，也未必知道如何在合规的前提下使用彼此的数据。

数据就这样分散在不同机构的系统里。它们各自有价值，却很难形成合力。

南京鼓楼区的金智里数智健康创新园区，试图解决的正是这个问题。

从地理位置看，金智里拥有相当优越的条件：南京医科大学、南京中医药大学近在咫尺，江苏省人民医院、鼓楼医院等医疗机构分布周边，方圆范围内聚集着13家三甲医院。

但禀赋优越并不是它诞生的唯一原因，更重要的是它的功能。

2025年7月，经过南京有关方面赴京争取，江苏省产业技术研究院参与申报的“药品行业可信数据空间”入选国家试点。

金智里园区企业“集萃祀合”，成为了这一空间的核心支持单位。

药品行业可信数据空间的功能，是“构建起技术支撑、制度保障、场景赋能、生态共荣的全方位数据开发利用体系，着力破解药品行业数据流通不畅、监管协同不足、创新动力薄弱等核心瓶颈”。

这意味着，金智里有机会依托国家试点建设，逐步形成一套支撑药品行业数据合规、安全开发利用的基础设施和服务体系。

产学研各方，也不必再从零开始讨论数据安全和合规问题，而是有机会在共同认可的规则和技术框架下，探索具体的应用场景。

过去，各方拥有各自的数据，却缺少共同使用数据的基础设施。如今，随着可信数据空间试图补上这一环，周边丰富的产学研资源终于有了共同落子的可能。

2、第二手：让科研成果走出实验室

如果说金智里试图打通的是数据流通的壁垒，那么叶德庄面对的，则是另一道更加具体的墙：

人类的大脑里血脑屏障。

血脑屏障由大脑毛细血管内皮细胞致密排列形成，严格来说，它是人体的一道保护机制，负责阻挡病原体和毒素的入侵大脑。

但对阿尔茨海默病、脑胶质瘤等疾病的患者来说，这份保护却起到了反作用。许多药物也被挡在血脑屏障之外，导致了“有药送不进大脑”的困境。

针对这一难题，其实学界早在2001年就提出了解决方案，并在2015年得到了首次验证：

利用超声波穿过颅骨，聚焦到特定位置，再配合微泡产生振荡，短暂、可逆地打开血脑屏障，为化疗药物、抗体和基因载体进入大脑创造机会。

聚焦超声联合微泡开放血脑屏障示意图

但一晃又是10多年过去，这项技术的发展却仿佛被按下了减速键。不仅床旁可移动治疗设备迟迟没有实现量产，甚至能够研究相关设备的团队都寥寥无几。

叶德庄在美国从硕士读到博士后，亲眼目睹了“病灶”所在：

“在美国，一个实验室想做设备，只能靠学生一届届慢慢搭，很难形成标准化产品，更谈不上产业化。”

很显然，问题不在于科研人员不知道该怎么做，而在于实验室与产业之间缺少一段足够成熟的工程化链条。

归根结底，证明一项技术有效，与把它做成一件能够交付的产品，是两回事。前者需要科研突破，后者还需要工程研发、设备制造、临床验证，以及资本和产业力量的持续投入。

因为对美国产学研融合过程中的种种迟缓失去了耐心，最终，叶德庄选择离开，来到南京大学担任副教授，并成为了一家名叫南京声渡医疗的企业的联合创始人。

南京声渡医疗揭牌落地栖霞， 并圆满完成增资扩股及战略合作签约

“要干大事，还是要回国。”叶德庄说。

吸引她的，是江苏完整的制造业体系，以及南京科研、工程制造和市场应用相互衔接的产业条件。

快车道的优势很快显现。

就在今年9月，声渡医疗收获了南雍基金的2000万种子轮融资，第一批样机预计在年底交付，并开启下一轮融资——

研究终于越过了实验室的边界。

3、第三手：为产业聚集搭建舞台

为什么学界10余年都未能突破的困局，在来到南京后开始迅速瓦解？

带着疑惑，奥地利脑机接口公司G·tec创始人克里斯托弗·古格，登上了飞往南京的飞机。

从外部看，这座城市发展脑机接口产业的决心和力度，是摆在明面上的。

在脑机接口领域，南京将鼓楼、栖霞、江北新区设为产业发展的主承载区。三个区域各有基础，正在形成不同侧重的支撑能力。

栖霞依托江苏省人民医院等临床资源，探索科研成果进入医疗场景的路径，2025年经国家发改委批准，国家级脑机接口共性创新和产业服务平台落在了这里；

鼓楼以南京大学脑机接口研究院等科研力量为基础，推动前沿研究和产品开发，叶德庄正是其中的一员；

江北新区则凭借高端制造和集成电路产业基础，为脑机接口硬件研发和产业化提供支撑。

不是彼此割裂的三个城区，而是织成一张大网，共同覆盖从科研、临床到制造的各个环节。

进入内部，南京给了古格更大的惊喜。

就在古格抵达南京的那个下午，南京专门组织了一场对接会，邀请省人民医院、省药监局等多个关键部门的负责人参加，为他清晰梳理了从产品引进中国到医疗器械申请注册的全部环节。

一天后，企业落地所需的工商注册等整套流程也全部办结。

这份高效让古格感慨不已，甚至有些感动。最终，他决定将G·tec的中国总部放在南京。

市场形成趋势，企业进行实践，政府打通堵点。叶德庄和古格所在的脑机接口产业，并不是这套模式的唯一受惠者。

今年8月的时候，央视青年科创节目《青年科创+》在南京录制。

作为主办方之一，南京借这个群英荟萃的契机，举办了一系列对接会。针对参赛者的企业面临的发展堵点，对接资本、场景和合作伙伴。

这份诚恳打动了不少年轻俊才，31家企业做出了和古格同样的选择。

4、胜负手：让一次合作生长出生态

俯瞰长三角，或全球任意一片经济发达的区域，产学研融合都是列在政府清单最前几项的重点任务。

收获企业家用脚投票的南京，毫无疑问在这股大势中形成了一些有益的经验：

建立城区协同的发展体系，避免内耗；贯通产业链条打开市场；争取产业政策突破堵点……这些都是。

但在这些经验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母题：

怎样让产学研融合不只发生在那些“有形手”推动的时刻，而形成自发且持续运转的生态？

南京理工大学教授吴文，正在尝试回答这个问题。

吴文今年58岁，在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他的身份都很单纯：潜心科研的科学家。这个身份下面装着许多荣誉，卫星、无人机、雷达设备上都运行着他的构想。

直到近两年，他多了两重身份：近程射频感知芯片与微系统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主任，以及江北新区慧谷协同创新中心的科研、产业协同牵头人。对于这串长得吓人的头衔，吴文或许比很多人更加忐忑。

吴文形容自己过去做的事是挖井，在一个细分领域持续向下挖掘。

但真正进入慧谷创新协同中心后，他发现自己需要做的，还有贯通河道。

江北新区聚集着不少高科技企业，企业中不乏博士和技术专家，拥有各自的技术积累与产品方向。

这些都是值得连接的资源，但如何将它们组织在一起，却是吴文未曾学习过的功课。

来到江北新区后，吴文和园区领导进行了多次交流，话题自然而然被引向产学研应该怎样相互融合，框架逐渐在吴文脑海中建立：

政府负责引导和组织，高校和科研机构负责技术和人才供给，企业负责产业化和市场应用。三者各有分工，但要形成真正的合力，还需要一套能够让它们持续互动的机制。

横看成岭侧成峰，眼光变了之后，吴文对慧谷协同创新中心内慧谷讲堂、慧谷学堂等平台的理解，也发生了转变。

最初，吴文认为慧谷学堂的功能，是联合高校与企业一同培养学生。

但随着对企业需求的了解加深，他期望慧谷学堂超越传统意义上的产教融合平台，更多面向企业培养技术领军人才，包括：

培养CTO和总工程师，让高校理解企业的需求，让企业接触更前沿的科研方向……

其中的微妙区别在于，传统人才培养主要解决的是研究人员的数量问题。而吴文希望，这些研究人员进入企业后，能画出引领产业发展的技术路线图，并实现它。

为此，吴文还与园区一同提出了筹建一支基金的构想。这支基金暂时被命名为“一亿元慧谷基金”，旨在为那些未来产业和早期技术跨越“死亡之谷”，提供及时的支持。

从金智里，到声渡医疗的技术转化，再到G·tec的企业落地，以及慧谷协同创新中心对长效机制的探索，四手棋落下，南京推动产学研融合的思路也浮出水面：

让数据流动，是为了打破科研与产业之间的资源壁垒；让成果走出实验室，是在建立技术到产品之间的转化通道；通过城区协同和政府服务，企业和产业获得了大展拳脚的舞台；

而这一切的动作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在建立人才、资本和协同创新机制的过程中，让一次次合作沉淀为可持续的产业生态。

这也体现了南京对产业创新的一种理解：

不是大水漫灌地倾注资源，而是让原本各自为战的力量彼此呼应，每一分力都产生最大效果。

棋盘还是那张棋盘，真正决定胜负的，是落子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