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救人是医生的本职，追债不该变成扣工资。
东莞一名主治医师，因为经管的患者出院后欠费，绩效被扣了一万多块，已经提出离职。这件事是极目新闻记者到医院实地采访后报出来的。医院也认了：钱是扣了，不过他们说这是“暂扣”，患者补上欠费，还会退回来。
这位医生姓曾，2023年8月和广东医科大学附属东莞第一医院签了劳动合同。今年6月，医院开始执行新修订的住院患者出院欠费管理办法，把欠费管理压到科室、再压到管床医生头上。诊疗组组长是第一责任人，管床医师和责任护士是直接责任人，还要一起做预交金告知、费用盯梢和欠费催缴。
制度写明，绿色通道、突发公共事件一类欠费可以申请免扣；没申请或没批下来的，按欠费总额的30%扣科室绩效。他所在科室后来又定了内部分摊：主管医师扛50%，剩下50%全科平摊。用他的话说，就是“患者欠费扣科室，再分摊给医生”。
曾先生拿出的扣罚明细显示，他经管的5名患者产生过欠费。其中1人后来补缴，扣的钱退了；其余4人合计欠费8万多元，按30%计算，要扣科室两万多。有一名患者因病情危重接受救治，欠费近5万元，仅这一笔对应的科室绩效就被扣了1.4万余元。他说得很直白：患者欠费不是医生欠的，不该由医生来扛。
综合这些情况，他在今年10月提出与医院解除劳动合同，10月27日还打了东莞12345，投诉医院克扣绩效薪资。院方在回复里承认确有扣罚，理由是“均依据医院相关制度执行”。
11月10日，极目新闻记者到医院采访。院方说，制度从今年6月执行至今，不是所有患者欠费都会扣到科室和医生；扣的是暂扣，患者清缴后会退回。近几年医院累计欠费已到千万元级别，制度是在调研后、经包含医护代表在内的制度委员会会签后出台的。
具体到曾先生这笔账，院方给的数字略有不同：5名患者里，1人清缴后扣款已退；另有一笔5384元他申请延期后尚未扣除；真正已经扣下去的，是3名患者的欠费，金额为10304.5元。
医院同时强调，扣绩效是因为曾先生在诊疗过程中出现了违反制度和规范的问题，也是一种管理手段。但记者问到具体违规内容和扣罚比例时，工作人员没有说明。记者又问：患者后来把钱补上、扣款再退回去，还如何规范诊疗？对方表示，还会有其他管理措施。
11月11日，东莞市卫生健康局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相关问题已转交业务科室核查，目前还没有明确结论。
律师的态度比较一致。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律师赵良善认为，医生履行的是诊疗义务，不是给患者做信用担保。患者付不付得起钱，跟支付能力、医保和救助政策有关，跟医生治病没有相当的因果关系。医院作为债权人，本可通过预交金、催缴、诉讼和救助基金等途径追收，追收不力的成本应由医院承担，而不是转嫁给劳动者。广东哲清律师事务所律师马俊哲也指出，医疗服务合同的双方是医院和患者，医生只是履职的一方，不是缴费担保人或连带债务人。
赵良善还提醒，涉及劳动报酬的规章制度，须经职工代表大会或全体职工讨论，并与工会或职工代表平等协商后公示。医院自述只是调研部分科室主任、再由制度委员会会签，法定民主程序是否完备，存在疑问。
这类做法也不是头一回。极目新闻提到，2017年江苏连云港赣榆区人民医院曾有类似规定，发酵后医院表示将立即纠正。医院的应收账款风险，不能靠扣医生的工资来填。
患者逃费、困难欠费，对医院确实是真问题。可把催收压力绑到管床医生的绩效上，会逼出另一种后果——医生还没把人救稳，先得盘算这单会不会从自己工资里扣。
东莞市卫健局还在查，结论没出来之前，不宜把话说死。但有一条应当先讲清楚：医生的本职是治病，不是给医院的应收账款做担保。欠费要追，该走医院的制度和法律途径；把经营风险转到劳动者头上，既伤害医生，到头来也会伤到患者。
（配图为医院场景资料图，非当事医院实拍。综合极目新闻及公开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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