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50年冬天，志愿军战士面对美军坦克时，手里能用的东西不多。一个步兵连可能只有一两具从战场上缴获的旧式火箭筒，弹药打完了就没了补充，更多的时候要靠爆破筒、反坦克手雷和血肉之躯去贴近那个十几吨重的铁壳子。
美军每个步兵师编着一个坦克营，朝鲜战场上投入的坦克最多时达到一千四百辆，M4A3E8、M26“潘兴”和M46“巴顿”混在一起使用，车身上画着张开的虎口图案。那时候坦克追着步兵打，步兵拿坦克没有什么办法。局面发生变化，是从一种武器成批运到前线开始的。
1951年初，一种仿制美国M20式火箭筒的国产武器正式投产，型号定为51式90毫米火箭筒，工人和技术人员只用了几个月就把它试制出来，随即成批送进了朝鲜。
这东西不复杂，肩射，配两脚架，发射破甲弹，全重十公斤，有效射程一百到两百五十米，破甲深度一百二十毫米。
从参数上看，它算不上什么神奇的东西，射程近，打得也不远，可它解决了一个最要命的问题：步兵手里终于有了一件能在正常交战距离上把坦克正面打穿的家伙，而且数量足够往下发。
到了1951年夏秋，志愿军转入防御作战，九〇火箭筒和无后坐力炮、战防炮一起，被编进了反坦克火力配系。一件武器单独出现改变不了什么，但当它被成建制地配属到团、到营，和既有的步兵武器、地形、工事拧在一起，事情就开始不一样了。
二十二具火箭筒摆在山谷里不算多，可布置的方式变了。团里把反坦克火力分成三层，反坦克炮在最前面，山炮在中间，无后坐力炮和火箭筒放在后面，形成梯次配置，另外拉出六个反坦克小组，每组三到六个人，带着地雷和爆破筒，随时准备前出到近距离动手。
二十二具火箭筒本身不足以挡住几十辆坦克，但它们把坦克逼进了那个山谷，让每一辆进入射程的坦克都同时面对来自不同距离、不同方向的火力。
到了1952年6月，51式火箭筒的使用者已经摸出了一套成熟的打法。6月13日，美军二十四辆M46“巴顿”坦克带着南朝鲜步兵第7团，朝志愿军第12军31师91团在古直木里的阵地发起连续攻击。
91团的51式火箭筒分队和無后坐力炮分队一起承担阻击任务。三个小时打下来，火箭筒分队消耗了十九发弹，自己轻伤两人，取得了击毁击伤六辆、缴获一辆M46的战果。
十九发弹，打掉和打伤七辆坦克，这个交换比例放在1950年冬天的战场上是不敢想的事。更要紧的是“缴获一辆”这四个字。
能把一辆M46完整地留在阵地上，说明交火的距离近到了坦克乘员来不及把车开走或者破坏掉的程度，也说明反坦克小组和火箭筒手之间的配合已经紧到了可以在坦克瘫痪之后立刻贴上去的程度。
古直木里不是孤例，七峰山那边，一个九个人的步兵班用火箭筒和手雷在断崖下面设了一个口袋，等美军坦克一辆接一辆进了伏击圈，先打头车，把整队堵死在公路上，然后逐辆收拾，打掉了十一辆坦克和一辆吉普车，全班无一伤亡。
这些仗打的已经不是“有没有武器”的问题了，打的是怎么用地形把坦克赶到一个跑不掉的地方，然后用手里所有的东西一次性解决。
到了1951年下半年之后，同样是山谷，同样是公路，坦克开进来之后发现路被堵死了，两侧的山上有人等着它，打头的第一辆和最后一辆被敲掉之后，中间的那些既进不去也退不出来。
51式火箭筒给了步兵一件能在两百米内解决问题的工具，但真正让坦克变成猎物的，是这件工具被放进了三层火力配系里，被放进了山谷和断崖的地形里，被放进了“先打头车、堵住退路、再逐个打”的步骤里。
美军坦克并没有在某一仗之后就不行了，M46仍然是当时最新锐的坦克，装甲和火力都超过志愿军手里的任何一件反坦克武器。但一件武器能不能发挥作用，不取决于它在纸面上的参数，取决于它被放在什么位置、和什么东西配合、在什么地形上使用。
志愿军做的事情，是把坦克从它最擅长的开阔机动环境里逼出来，赶进山谷、堵在公路上、困在断崖下面，然后用火箭筒、无后坐力炮、手雷和爆破筒一层一层地剥。坦克一旦动不了，再厚的装甲也只是一层等着被从侧面和后面撬开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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