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耳疾落第，39岁早逝！新发现唐代墓志改写“吕洞宾”身世｜文史笔谈

封面新闻记者 文康林

民间传说里，吕洞宾考进士落第，在长安酒肆遇到钟离权，从此得道成仙，位列“八仙”。历史上的吕洞宾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方新发现的唐代墓志，又为答案提供了新的线索。

动画电影中的吕洞宾。图据电影《八仙！》官方微博

11月10日，浙大社科学报微信公众号刊载了浙江大学文学院教授胡可先的最新研究成果《新发现吕洞宾原型吕煜墓志考述》，该文原发表在《浙江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9期。文章以新见的《吕煜墓志》结合传世文献，考证了吕洞宾原型吕煜的家世、生平和作品，也订正了流传已久的多种说法。11月12日，胡可先教授接受封面新闻记者采访时说，他的考证以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初步形成一家之说，意在提供新材料以引起学界重视。

九十多年前埋下的线索

学界普遍认为吕洞宾确有其人，且吕洞宾、吕岩、吕煜应为同一人。但他生活在哪个年代，一直众说纷纭。宋代以来的典籍多称他是唐代礼部侍郎吕渭之孙、吕让之子。1933年，历史学家向达在洛阳见到新出土的吕让墓志，其中记载吕让第三子名“煜”，正好对上《新安吕氏家乘》“洞宾行三，原名煜”的说法。不过，吕煜本人的墓志一直没有出现。

胡可先教授告诉封面新闻记者：“此次考释的墓志拓片由洛阳师范学院毛阳光教授提供，属流散文物。墓志原石的出土时间与地点尚不明确，但线索指向洛阳邙山吕氏家族墓地，吕煜的父亲、祖父等家族成员的墓志均出土于此。”

胡可先教授介绍，该拓片将收入由毛阳光教授主编、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即将出版的《洛阳流散唐代墓志汇编》第四集。毛阳光教授是近几年才获得此拓片，因为三年前出版的第三集尚未收录此件。墓志题为《唐故东平吕府君墓志铭并序》，共24行、每行满24字，由吕煜之弟吕烨撰文。墓志中写明墓主“曾祖延之”“祖渭”“先公讳让”，与典籍所载的吕洞宾世系完全吻合。

永乐宫汉白玉吕洞宾坐像。图据国家典籍博物馆

目前将吕煜与吕洞宾联系起来，主要依靠唐宋文献。历史学家向达亦曾考证认为吕洞宾的原型即吕煜，由此形成从唐宋至近代一个大致连贯的纵向链条。然而，完全依靠出土材料佐证仍显薄弱，墓志中未提及“岩”“洞宾”等名号，“要将吕煜与吕洞宾直接对应，证据链尚待加强，还需进一步研究。”胡可先教授说。

九岁能诗、因耳疾落第

据墓志记载：吕煜，字庭辉，河中河东（今山西永济一带）人，生于唐文宗大和元年（827年）。墓志说他“九岁为诗，有大雅之体。十三作赋，得屈宋之风。十五修文，臻班马之境”，少年时就受到名家称许。

他才华出众，命运却很坎坷，因“染疾窒听”，听力受损，久治不愈。唐懿宗咸通初年，吕煜多次应进士考试。他当时“文章名大，人人龟镜”，却接连落第；即使碰上知己主持考试，还是在第三场被刷下。他感叹：“本以文进，今以病黜，命也。”从此不再应考，在家侍奉母亲，并把平生诗文编成十五卷文集。

后来，怀州刺史李公看重他的名望，“强辟”他进了幕府。咸通六年（865年）夏天，吕煜陪母亲去鄂州，秋天回到怀州（今河南沁阳）后染上疟疾，医治无效，年底在怀州官舍去世，年仅39岁，第二年归葬洛阳北邙。弟弟在墓志中悲叹：“君生为名士，殁作冤人。”

改写传说中的年表

元代《历代真仙体道通鉴》称吕洞宾生于贞元十二年（796年）四月十四日。这一天后来成了全真道的重要节日，现代不少研究也沿用这个说法。胡可先教授指出，根据吕让、吕煜两方墓志推算，吕煜实际生于827年，比传统说法晚了31年。

《历代真仙体道通鉴》说吕洞宾于开成二年（837年）42岁时中进士。《唐才子传》说吕岩“咸通初中第，两调县令”，后来因黄巢起义归隐终南山。墓志却表明，吕煜咸通初年应举不第，一生没有做官，只短暂当过幕僚；黄巢起义爆发时，他已经去世近十年。众多记载里，只有宋代《雅言杂载》《雅言系述》中“咸通初，举进士不第”的说法与墓志一致。

文学世家与“托名”诗作

吕家是唐代传承有序的文学世家。曾祖吕延之官至浙东节度使；祖父吕渭有诗作和联句传世；叔父吕温是贞元十四年进士，著有《吕衡州集》，与柳宗元、刘禹锡交好；父亲吕让年轻时就以文章出名，是柳宗元的表弟，吕煜见了柳宗元得喊一声“表叔”。

不过，今天流传的“吕洞宾诗”大多并非吕煜所作。《全唐诗》收录吕岩诗四卷有余，道教文献中题为吕岩所作的诗约有两千首。胡可先教授援引著名学者陈尚君教授的说法，认为这些作品绝大多数是吕洞宾被“仙化”之后，“后人依托伪撰之作”：诗中出现了宋徽宗、滕宗谅、张商英等宋代人物，词作也多用宋代才有的词调。吕煜亲手编定的十五卷文集，唐宋官私书目都没有著录，很可能早已失传。

有意思的是，这些托名诗作里反复出现的孝道、隐逸、养生主题，正好对应墓志中那个侍母尽孝、抱病退居、远离仕途的吕煜。胡可先教授在论文中写道：“我们或许可由此体察吕岩（吕洞宾）由现实中人向道教仙人演化的内在逻辑。”

胡可先教授提出，《吕煜墓志》的价值有两方面：一是让中晚唐吕氏家族的文学人物吕煜为人所知，墓志中的科举等信息为研究中晚唐文化与文学提供了新材料；二是进一步证实了吕洞宾的原型，说明原型与仙人之间的差别，是在仙化形象不断累积、反复塑造的过程中形成的。胡可先教授还说，吕洞宾由现实中人而仙化，是一个极为复杂的过程，由于唐代典籍直接记载吕洞宾事迹者极为罕见，因而他在唐宋之间的演化并未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吕煜墓志》的发现，是推动吕洞宾研究非常重要的线索。

动画电影中的吕洞宾。图据电影《八仙！》官方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