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页岛的“三绝不”：绝不属于中国、绝不像俄罗斯、绝不承认过去

在西伯利亚的尽头，北海道以北、外东北以东，有一座面积约76000平方千米的岛屿，矿产和森林资源十分丰富。中国称它库页岛，俄罗斯称它萨哈林岛，日本称它桦太岛。

一块土地三个名字，背后是中、日、俄三国反复争夺、此消彼长的历史。有人用“三绝不”概括这座岛的处境：绝不属于中国、绝不像俄罗斯、绝不承认过去。

话说得刻薄，但每一句都能在它几易其主的经历里找到来路。中原与这一带的往来可以追溯到很早。《左传》有“肃慎、燕、亳，吾北土也”的说法。早在商周时期，中原人就把从东北方前来进献楛矢石砮的人称为“肃慎”。

女真人是肃慎的后裔，所谓“海东”指的就是库页岛一带。苏联的考古研究显示，库页岛上有不少金代遗址，还出土了属于东夏的官印和器物。

东夏是金朝末期蒲鲜万奴建立的政权，刚建立就四面受敌：南边有金朝，北边有耶律留哥的叛乱，东边还有蒙古大军。蒲鲜万奴最后只能率领十余万人退入海岛，这和库页岛遗址中出土的东夏器物正好对得上。

东夏后来臣服于元朝，但仍保留了一定的自主性。也有人认为蒲鲜万奴去的是后来明将毛文龙驻守的皮岛，但皮岛总共才20平方千米左右，而且多是沙石，几乎没有可耕地，很难养活十余万人。

到了明朝，库页岛被划入奴儿干都司，以羁縻方式管理。考古发现，明朝在岛上设有几处卫所。

女真族太监亦失哈奉命巡抚奴儿干都司，其间修建了永宁寺并立碑，碑文中有“自海西抵奴儿干及海外苦夷”等语。这里的“苦夷”应当就是后来的“库页”。

此后塞外虽然仍有政权向明朝朝贡，但明朝已经管不到辽东以外的东北了。明末清初的连年战争中，清朝控制了整个东北，但南方仍有明朝残余势力。

为了补充兵源，清朝在东北大量征兵，击败明朝后又把人口迁往关内，东北包括库页岛的人口因此急剧下降。整个清代，各地反清起事接连不断，清廷只能不停地从东北征调兵员，东北人口越来越少。

清廷虽然也有鼓励满人回东北的政策，但满人入关以后，宁可在北京讨饭，也不愿回到苦寒的东北。这为后来俄国轻易吞并外东北创造了条件。

就在东夏与蒙古冲突的时候，欧亚大陆另一端的罗斯人被蒙古人击败，此后受蒙古统治长达数百年。直到莫斯科公国崛起，经过乌格拉河对峙，才摆脱了蒙古的控制。

此后，俄罗斯人沿着蒙古人当年西来的方向一路向东。为了替沙皇开疆拓土，也为了充满暴力的毛皮贸易，俄国探险家和殖民者用了不到200年就到达外东北。

在中原的文人士大夫眼里，东北是苦寒之地，连曾经生活在那里的部族也这么认为；但在沙俄的探险家和殖民者眼里，这里遍地是财富。从顺治到康熙年间，东北到处是沙俄匪帮，他们奴役、压迫当地土著来攫取财富。

波雅尔科夫率领的哥萨克在东北烧杀抢掠。他们打着交朋友、做生意的旗号，诱骗并囚禁了达斡尔人的首领，以此向部族勒索赎金。

达斡尔人没有屈服，进攻了波雅尔科夫的堡垒，但对方装备精良，达斡尔人损失惨重。波雅尔科夫甚至把达斡尔人当作食物充饥，因此被称为“食人生番”。

吃亏以后，波雅尔科夫率部离开，到黑龙江口修建堡垒，又绑架几名土著勒索赎金。在这期间，他们经过了库页岛北端，这被认为是俄国“发现”库页岛的依据，不过他们并没有留下登岛的记录。

雅克萨之战后，清朝和沙俄签订了条约，但条约对部分领土的划分很模糊。条约写明，兴安岭与乌第河之间的诸川流和土地暂不划分，留待以后再定。

双方文本对这片待议地区的描述也不一样：满文本写的是乌第河以南、兴安岭以北；俄文本写的是俄属乌第河与清属靠近阿穆尔河的山岭之间。这为沙俄日后的侵占提供了借口。

康熙曾请外国传教士测绘地图，编成《皇舆全览图》，图中的清朝疆域包括库页岛，这一时期清朝对库页岛的主权并无争议。但清朝对库页岛远没有明朝重视。

奴儿干都司对东北的管辖虽然时间不长，但明朝在岛上设有卫所，而且奴儿干都司位于黑龙江下游，几天就能到达库页岛。清朝却没有在岛上留下任何设施，只要求当地居民进贡。

随着时间推移，贡品验收越来越苛刻，赏赐却越来越少，清朝对库页岛的控制也就越来越弱。到道光年间，清朝对库页岛的实际统治已经结束。

俄国人趁机渗入外东北和库页岛，并在岛上与日本人发生过几次冲突，清廷对此毫无察觉。1853年10月4日，俄国宣布库页岛是俄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后来又通过与清廷签订的条约，让清廷正式承认了这一点。

占据库页岛后，沙俄把这里变成流放地，又通过限制土著活动、屠杀和传播天花等疾病，使当地土著人口不断减少。俄国作家契诃夫到达库页岛时，岛上各族土著只剩下几百人。

流放犯过着极其艰苦的生活：每间囚室里有一张大通铺，最多能睡170人；不少监狱没有厕所，犯人只能在规定时间到空地上解手；他们还常被逼着在冰天雪地甚至暴风雪中劳动，冻死、病死是常事。

契诃夫后来能写出《第六病室》这样的作品，与他在这里看到的一切不无关系。在沙俄手里，这座岛首先是一个关押和惩罚的地方，而不是一个用心经营的家园。

库页岛土著和北海道的虾夷人地理位置相近，语言文化相通，很早就有贸易往来，后来的大和人也延续了这种联系。日本人曾称库页岛为“北虾夷”，也称“唐太岛”，意思是“中国的岛”，后来演变为今天的“桦太岛”。

日本人在库页岛南部和北方四岛设立了贸易站和渔场，也建立了日本人的聚落。1758年，日本第一次勘察库页岛，之后又进行过几次小规模勘察。

1850年，沙俄出兵袭击了日本人在北方四岛和南库页岛的聚落，并把它们夷为平地。日本人雇用当地土著干活，却经常拖欠、克扣工钱，所以土著欢迎这些能教训日本人的外来者。

这让俄国人能更快地在岛上建立据点，并逐步控制全岛。日本官方早已察觉俄国对库页岛的野心。

1808年，探险家间宫林藏受德川幕府委托测绘库页岛。他对第一次的成果不满意，打算再测一次，但队伍的口粮已经不够，最后只有他和一名随从留了下来。

他融入土著的生活，一边了解当地人，一边勘察库页岛和周边海岸。他在寒流和浮冰中航行，发现了库页岛与大陆之间的海峡，也就是中国所说的鞑靼海峡，并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为“间宫海峡”。

探险结束后，他写成《东鞑纪行》。“东鞑”是日本人对清朝东北的蔑称：日本官方不承认清朝是“唐土”的正统继承者，习惯称清朝为“鞑靼”，“东”指东北。

1853年沙俄宣布占有全岛，日本对此不满，多次袭击沙俄在岛上的哨所，让沙俄十分头疼。克里米亚战争爆发后，日本的袭击更加频繁猛烈，因为日本很清楚沙俄正陷在战争泥潭里。

日本借此迫使沙俄在北方四岛的择捉岛和得抚岛之间划定国界，库页岛则暂不划界。沙俄无力从克里米亚抽身，只能接受，双方签订了《日俄和亲通好条约》。

对沙俄来说这是一次屈辱：曾经打败拿破仑的“欧洲宪兵”，竟然向它眼中落后的黄种人低头。随后克里米亚战争失败，沙俄从拿破仑战争中积累的威望一扫而空，这是它自“大动乱时代”以来最窘迫的时候。

但没过几年，清廷就让沙俄走出了困境。清廷对国际局势的判断远不如日本敏锐。

伊尔库茨克及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只靠威胁，就迫使清廷签订了1858年的《瑷珲条约》和1860年的《北京条约》，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整个外东北，库页岛也在其中。

几乎没付出什么代价就得到这么大一片土地，穆拉维约夫因此被俄罗斯奉为民族英雄，形象还印在今天俄罗斯最大面额的钞票上。挟着这次大胜的余威，他又前往日本谈判库页岛的归属，以为日本也会像清廷一样被坚船利炮吓倒。

日方提出分割库页岛，穆拉维约夫却想独占。他声称，日本人既然把这座岛叫作“唐太岛”，就说明日本自己也认为它是中国的，那它就应该算作中国割让的领土，全部归沙俄。

他还向日本炫耀沙俄海军强大，威胁日本如果不答应就开战。但日本很清楚沙俄的实际实力。

谈了一个月，穆拉维约夫没能如愿，只好失望地离开日本，这是他一生中少有的失败。他敏锐地意识到，日本和清廷不一样，日后必定成为俄罗斯的劲敌。

他的判断没错。德川幕府时期，日本一直要求以北纬50度为界分割库页岛，俄方始终不同意，但日本的外交攻势一直没停。

明治维新后，日本态度更加强硬，在库页岛问题上转为进攻的一方。双方最终签订《桦太千岛交换条约》：俄国放弃千岛群岛，给予日本在鄂霍次克海的捕捞权和周边俄国港口十年的免费使用权，换取日本承认俄国统治库页岛。

但日本并没有就此放弃库页岛，而是一边打探俄国的情况，一边积极备战。1904年2月6日，日本宣布与俄国断交，日俄战争随即爆发。

俄国根本没把日本放在眼里，戏称日本军队是“婴儿军”，说这不是战争，只是一次去日本的“军事散步”。他们很快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代价：日本攻下旅顺港，又在奉天击溃俄军；海上，俄国波罗的海舰队几乎全军覆没，只有“阿芙乐尔”号等少数军舰逃脱。

日本没有忘记桦太岛。1905年7月7日，日军在阿尼瓦湾发动桦太攻势，一周就拿下库页岛南部，然后继续北进，前后只用二十几天就扫清了岛上的俄军。

在《朴茨茅斯条约》中，日俄分割库页岛，日本得到了它一直想要的北纬50度以南部分。清廷当时也想参与谈判，但日俄双方都不予理会。

在它们看来，清廷就是个局外人，和这座岛毫无关系，事实也确实如此。从这以后，库页岛和中国再无瓜葛。

拿到南半岛后，日本照着经营本土的路数来建设：1907年设立樺太厅，修港口、办学校、划出棋盘式街道、铺设铁路。铁轨用的是日本本土的1067毫米窄轨，和俄国本土1520毫米的宽轨差了453毫米。

《朴茨茅斯条约》之后，沙俄局势更加动荡，最终在一战中覆灭，俄国陷入内战。日本趁机占领了整个库页岛，但几年后不得不按《朴茨茅斯条约》撤出北部。

二战末期，苏联向岛的南部进攻，把日军赶出了库页岛，并于1945年8月占领全岛。此后一两年间，几十万在岛上居住的日本平民陆续被遣返。

另有一批日据时期被带到岛上煤矿、港口和铁路劳动的朝鲜人（多为强征），因为苏联与朝鲜半岛南部没有外交关系等原因，没能被遣返。1951年，日本在《旧金山和约》中放弃了对库页岛的主权。

此时的中华民国对库页岛的命运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中国曾经是最早拥有库页岛的国家，如今却把这座比台湾和海南加起来还大的岛屿，当作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地方。

闻一多的《七子之歌》也没有写到这“第八子”。从明朝的卫所到清朝的贡赋，再到被一纸条约划走，中国对这座岛的联系越来越细，最终断得无声无息。

“绝不属于中国”，说的正是这样一段渐行渐远的过程。“绝不像俄罗斯”，则写在岛上的街道和铁轨上。

苏联接管全岛后，把丰原改名为南萨哈林斯克，把大批日本地名换成了俄语地名，但城市的骨架没有动，街道仍是日本人画下的网格。苏联的火车也没法直接开上南半岛的窄轨，改轨工程一直拖到2010年代才收尾。

沙俄当年把这里当作流放地，真正在南半岛铺路盖楼的却是日本人，主权握在莫斯科手里，街道和铁轨记住的却是上一任主人。“绝不承认过去”，落在那些被合上的旧账上。

那批滞留的朝鲜人一留就是几十年，直到1990年俄韩建交后，才有一部分人得以赴韩探亲、定居，很多人没等到那一天就老死在岛上。苏联时期，岛上设过劳改营，犯人被押去挖煤、伐木，这段往事长期只字不提，直到1980年代末才逐渐公开。

而在沙俄统治下人口锐减的原住民，他们中的尼夫赫人所说的语言，如今只剩不到500人还会说。库页岛回不来了，我们唯一留下的，大概只有“库页岛”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