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覆认知！先入关中为王之约非楚怀王所定，是项羽战后与诸侯立约

东方九-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

说到楚汉之争，有一个故事耳熟能详，秦末项梁战死后，楚怀王召集各路将领定下盟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正是靠着这份盟约，刘邦抢先攻入咸阳，本应坐拥关中称王；可项羽依仗兵力强盛背弃约定，改封刘邦为汉王，这也埋下楚汉战争的导火索。千百年来，人们都默认这份盟约出自楚怀王熊心。

有学者通过梳理楚军权力更迭、巨鹿之战之后的诸侯格局提出大胆推论：这条影响秦末天下格局的盟约，立约者并非楚怀王，实际是项羽在巨鹿战后召集诸侯共同订立，西汉建立之后，出于贬抑项羽、抬高刘邦的政治需要，才把盟约的创制者安在了楚怀王的头上。

想要厘清盟约的真相，首先要看项梁战死之后楚国军权的两次重大变动。项梁活着的时候，项氏集团掌控楚国军政大权。定陶一战项梁败亡，楚怀王抓住机会收回兵权，《史记・项羽本纪》记载：“从盱台之彭城，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为压制项氏势力，楚怀王破格提拔宋义做上将军，号卿子冠军。“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

这里明确写明，楚国所有的别将全部归宋义节制，受命向西进军的刘邦，同样属于“诸别将”，理应受宋义统辖，刘邦西征不是和项羽平起平坐的独立方面军，而是楚国救赵大战略之下的侧翼部队。项羽诛杀宋义之前曾经直言：“埽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证明楚国全国兵马尽数归于宋义调度。

安阳滞留四十六日，项羽不满宋义坐观秦赵相斗，帐中斩杀宋义，楚军将领全部拥护项羽，“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共同推项羽为假上将军。楚怀王无力改变既成事实，只能正式承认项羽的上将军地位。自此，楚国全部军队包括刘邦的西路军，转归项羽节制。后世史料留下侧面证据，《史记・留侯世家》记录鸿门宴前夕，张良质问刘邦：“沛公诚欲倍项羽邪？”，“倍”通背叛，这句话说明在当时的认知当中，刘邦隶属于项羽麾下，违抗项羽等同于反叛。倘若刘邦与项羽同为楚怀王之下平等的两路统帅，“背叛”一说便无从谈起。

更为关键的一点，楚怀王根本不具备订立“诸侯之约”的客观条件。翻阅全部《史记》，楚怀王仅仅能够调动楚国本国军队，从来没有召集过天下诸侯会盟，也没有号令齐、赵、魏、燕各路诸侯的权威。作为楚国的君王，楚怀王仅仅和楚国诸将立约，约束对象只能是楚国人，没有资格替其他诸侯国许诺“先入关中即可为王”。

反观巨鹿之战结束之后，项羽获得了号令整个关东联军的地位。《史记・项羽本纪》写道：“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各路诸侯将领进入项羽军营大门，跪着向前行走，不敢抬头直视，足以显现项羽凌驾于诸侯之上的地位。司马迁总结项羽一生功绩：“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灭秦的主导者，是身为诸侯纵长的项羽。

秦二世三年十二月巨鹿之战落幕，项羽成为诸侯上将军，距离刘邦攻破咸阳，中间相隔整整十个月。这十个月里，项羽手握关东全部联军的指挥权，完全具备召集诸侯订立军事盟约的实力。值得注意，无论是刘邦还是韩信，在谈及这条约定的时候，全部称之为“诸侯之约”。刘邦进入咸阳之后，安抚关中父老：“吾与诸侯约，先入关中者王之……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后来韩信劝刘邦争夺关中，也说：“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刘邦集团是盟约的直接受益者，他们口中从来没有提及“怀王之约”，反复强调这是诸侯共同的约定。这是一条极易被后世忽略的重要线索。

这份盟约订立的地点，很大概率就在巨鹿的诸侯大会上。巨鹿战胜王离之后，章邯手中依旧手握二十万秦军主力，依旧是不可小觑的军事力量。陈余写给章邯劝降书信中提到：“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书信内容和“先入定关中者王之”高度契合。陈余能够引用这套条件，证明盟约订立在陈余离开联军之前，也就是巨鹿战后的十二月到端月之间。项羽提出这条盟约，有两层现实目的：其一，以此为诱饵动摇章邯，推动秦军主力投降，减少联军伤亡；其二，凝聚人心，激励原本畏战避战的各路诸侯，把富饶的关中土地作为共同的战利品，驱使诸侯齐心协力向西攻秦。

盟约订立之后，实实在在影响秦末政局走向。章邯内心摇摆，派遣使者和项羽谈判；远在咸阳的赵高，甚至萌生弑杀秦二世，希望“与楚约，灭秦宗室而王关中”的想法，子婴和儿子谋划时也提到：“我闻赵高乃与楚约”。足以说明“先入定关中者王之”的条款，已经传播到秦朝宫廷内部。项羽为安抚投降的章邯，提前立他为雍王，封地就在关中西部，这个举动已经对巨鹿盟约做出变通，也正是这件事，让抢先入关的刘邦心生恐慌，于是才有派兵封锁函谷关，“距关，毋内诸侯”的举动。从这个角度重读鸿门宴，项羽明明拥有碾压刘邦的军事实力，却不愿诛杀刘邦，深层原因便在于项羽本人就是盟约的主导者，当众诛杀“先入定关中”的人，会直接让自己在诸侯面前失信。

那么为什么后世史书会把诸侯之约，改写成为楚怀王之约？根源来自汉朝建立之后的历史重塑。刘邦集团需要构建一套合法性叙事：刘邦的关中王资格来自义帝楚怀王的公正许诺，项羽是破坏旧主盟约的背逆臣子。把盟约归于楚怀王，就可以刻意抹去刘邦曾经隶属于项羽的上下级关系，塑造刘邦与项羽同为楚怀王麾下平行将领的历史图景。司马迁在整理史料之时，看到已经经过汉廷加工的官方档案，于是《高祖本纪》并存两套矛盾记录，一边写“怀王与诸将约”，一边保留刘邦口中“吾与诸侯约”的原始说法，留下可供后人辨析的蛛丝马迹。而班固撰写《汉书》，直接采纳经过改造的主流叙事，写下“初，怀王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进一步固化后世两千年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