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鹰：洒向人间都是笑——写在王汝刚从艺五十年之际

从“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睿智，到“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达，修炼成一个笑骂从容云淡风轻的王汝刚。

本文刊于2026年11月15日星期天夜光杯 | 纪实

试想一下，如果这个世界处处充满了笑，那将是多么令人神往的气象啊！王汝刚为自己定下的人生宗旨是：从事喜剧艺术，信奉严肃人生，拥抱时代发展。他的艺术信条是：为百姓言，为时事辩，为生活歌。

让大家开心开心

看书看到止不住笑出眼泪，先是忍俊不禁，继而喷口大笑。家人只见我捧书俯仰，惊愕道：“莫非这书页里有笑药啊?”我答曰：“书里面有两位智慧的幽默大师呀！”

书名叫《智者十发》，是著名滑稽演员王汝刚先生为书画大师程十发作的传。原只道王汝刚在舞台上幽默诙谐地演戏十分了得，不承想他竟也有支生花妙笔，笔端蕴秀，斐然成章。

王汝刚从事滑稽戏事业，自然言行举止处处有噱头，他却道：“十发先生比我有噱头，讲起话来妙语连珠，不经意间会爆发出智慧的火花，他才是真正的噱头大师！多年来我记录了不少十发先生与我的交谈，读来就像十发先生创作的独脚戏剧本。他的许多噱头已被我改头换面运用到舞台，效果相当不错呢。”

王汝刚（左）和程十发先生

程十发先生家里经常门庭若市，向他求字求画者络绎不绝，先生来者不拒，自谦道：“其实我的字画没啥好，是我的名字好。大家对这个发字情有独钟。人家难得发一发，我却有十发，十十足足地发。所以请我写公司招牌的特别多，只差公共厕所没让我题了。”又道：“发财是好事，如果发寒热、发神经、发痴就不妙了。”

社会上有不少模仿程十发先生笔墨的赝品，先生对此也无可奈何，自嘲道：“大概他们晓得我来不及画，都来相帮我画。”有一次，“程十发作品回顾展”中三幅精品不翼而飞，十发先生处之泰然，豁达道：“勿容易，现在小偷的文化层次也高了，专偷高雅艺术了。”

这些生动有趣的细节均出自《智者十发》一书，一位境界超脱、胸襟开阔、睿智而幽默的艺术大师形象跃然纸间。

十发先生讲他奉行的做人宗旨就是让大家开心开心；王汝刚也经常讲，让大家笑一笑，开心开心。写传人与传主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让大家开心开心”，这句闲话直白朴素，一点不像豪言壮语，却是微言大义，可供咀嚼。在这个世界上，谁不想开开心心过日子？又有谁的人生可以一帆风顺？谁在寻常日子里没有些许矛盾坎坷、困难、委屈？真正的“开心开心”并不是永远没有苦恼与痛苦，只是要有勇气和智慧，克服它们战胜它们。笑，不失为一种破解困境的武器，民谚道，灯能除暗、智能治愚、笑能消愁。所以，用自己的言行让大家笑一笑，让大家开心开心，这是一种精神奉献，是生活的智慧，是人的品格和境界。

幽默是怎样修炼成的

王汝刚从艺五十年，立足滑稽独脚戏的舞台，又涉猎电视、电影、广播各种艺术领域，塑造过不同年龄、不同性格、不同身份甚至不同性别的众多舞台形象，获得过的奖项、荣誉称号不胜枚举，有海外媒体称誉他为“中国南方笑星”、“亚洲笑星”，实至名归。

三十多年前，我就从收音机里认识了一个热情、善良、憨厚、疾恶如仇又助人为乐的“王小毛”，当时邻居阿姨、婶婶、爷叔、娘舅们，一到时间便掐断闲话，道：“回去听滑稽王小毛啰！”

数年后我有幸结识了真人“王小毛”，朋友介绍道：“这位就是王小毛的扮演者王汝刚先生。”相互招呼间我不觉莞尔：王汝刚举手投足自带喜感，长相有点像庙里面的弥勒佛。我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他，他不怪我唐突，笑看吟了一联：“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都说相由心生，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我十分好奇，王汝刚这浑身的喜感是如何修炼成的？

喜感，用文学点的词汇讲就是幽默感。其实，在中华民族文化意识的源头就绽放着灿烂的幽默之花，老子、庄子、晏子、韩非子都是善用机智诙谐的语言来阐述哲学思考与主张的幽默大师，我国最早的戏曲参军戏当时也被唤作滑稽戏，“俳优”便是滑稽戏演员的雏形。更兼广大底层老百姓于艰辛苦难中锤炼出智慧乐天的精神，勾栏瓦舍、茶馆酒肆，揶揄世态人情，讽刺官场丑态，抨击奸邪小人，幽默之花长盛不衰。

舞台角色反串

王汝刚年轻时下过乡插过队，做过工人，还当过厂医。他的人生经历着实迂回曲折，幸而得遇伯乐，进入上海人民滑稽剧团，成就了艺术梦想。我以为正是这样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打开了他的眼界和胸襟，让他识尽人间世情的高低冷暖，洞悉人性人心的扑朔迷离。岁月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从“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睿智，到“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达，修炼成一个笑骂从容云淡风轻的王汝刚。

结识王汝刚后方晓得他酷爱读书，涉猎甚广，特别钟爱中国传统文化，与朋友们交谈，他常常会脱口而出典籍中的金句，不仅趣味盎然，而且教人受益匪浅。艺术说到底拼的是艺术家的文化积淀和修养，“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

王汝刚还喜欢广结善缘，他胜友如云、高朋满座，无论是头面人物专家名流，还是寻常百姓男女老少，他都真情相待，记人之善忘人之过，推心置腹开诚布公。

王汝刚有一枚秘密武器，他观察周围事物特别专注细致，像蜜蜂采蜜般把点点滴滴的感受记录下来。仿佛日常修行一般，王汝刚便是于寻常日脚中收集创作素材，发现并吸收隐于寻常中的不寻常的真知灼见。艺术来源于生活是亘古不变的规律，故而王汝刚从艺五十年来能够新作迭出、佳作不断。

程十发大师曾这样评价王汝刚的艺术：“嬉笑皆成文章，使人笑出眼泪，用笑来批判生活，极为深刻。他的表演得到大众的欢迎，又通俗又高雅。雅俗共赏，这是艺术的至高境界，王汝刚打开了这扇大门。”

十发大师送给王汝刚一帧古代滑稽老祖宗东方朔的画像，关切期望之情不言而喻。

王汝刚近照

“笑”也不争春

不久前，闲来与王汝刚通电话（王汝刚至今不用微信），我由衷祝贺他自2009年成为国家级“独脚戏”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后，2025年又成为国家级“滑稽戏”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听筒中传过来他的声音不似往日般含着笑意，显得沉重而焦虑。他说近来夜里常常睡不好觉，辗转反侧，这两项非遗传承人的担子太重，他担心自己挑不好这沉甸甸责任，辜负了广大观众的信任。没承想一个以笑为生的人也会发愁啊！王汝刚的担忧不无道理，眼下网络纵横密不透风，各类娱乐形式层出不穷变幻万千，传统曲艺要守住一方舞台吸引观众的喜好确实很难，任重道远。正所谓“君子不可以不弘毅”，王汝刚愁归愁，却并不退缩，义不容辞地为独脚戏滑稽戏的传承发展创新而上下求索。

2007年王汝刚在《夜光杯》开设了“笑作坊”专栏，近20年发表专栏文章近二百篇。2010年王汝刚撰写了《海派滑稽》一书，详尽记述了滑稽戏诞生以来几代老艺人的人生经历、人品修炼、艺术建树，不仅为滑稽这门艺术留下了珍贵的史料，并且树立起艺术家良知与道德的楷模，亦是对后辈的鞭策与鼓励。海派滑稽艺术虽已有近百年的历史，种种原因，留下来的历史资料却十分有限，有些往事由于年代久远已无从考证。王汝刚一头钻进图书馆档案室查阅历史资料，又一一走访老艺人的家属亲友，向他们求证往事的来龙去脉。当时王汝刚担任着上海人民滑稽剧团的团长，整个剧团的事务工作都压在他身上，还有繁重的演出任务，他只得利用夜晚与清晨进行整理与写作。每每挑灯夜战困乏疲惫之时，只要眼前浮现出前辈滑稽艺人的身影，顿觉神清气爽，为他们执着努力的艺术追求、豁达大度的人生态度和机智俏皮的表演智慧而折服，常常抛笔沉思，为之笑，亦为之泪目。值得庆幸的是，今年夏天《海派滑稽》一书得以增补再版，王汝刚欣喜道：愿这本书能留住前辈艺人筚路蓝缕的从艺往事，也能为后生晚辈铺一条寻根之路，让独脚戏的源流，海派滑稽的文脉，依托笔墨代代接续。

王汝刚（左）和搭档李九松

师傅带徒弟，言传身教是戏曲传承的传统方式，王汝刚也收了许多徒弟。王汝刚经常带学生到各地体验不同的民俗民风，从农村到学校，从商圈到社区，让学生开阔眼界增长知识，探求生活本质，捕捉艺术灵感。年轻人容易受流行时尚的影响，摆点噱头开直播，破圈发展蹭流量，种种。王汝刚找准穴位点拨他们：你们接受时代信息拥抱娱乐新样式没错，只是不可以本末倒置。通俗与庸俗只是一字之差，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万万不能忘记自己是一名曲艺演员，心里要有定力，守得住，熬得住，稳得住！如今上海独角戏艺术传承中心一大批青年演员已经挑起了传承创新发展的担子，个个能在舞台上独当一面，也成了观众心目中闪亮的“笑星”。

多年前，我与王汝刚同为上海市人民代表大会主席团成员，我俩同姓，座位挨着，时常交谈。有一次，王汝刚颇为郑重地问我：“你说我们的位置应该在哪儿？”我十分茫然，只摇头。他指指会场背后沿墙的一排红旗道：“我们就是背景上的红旗嘛！”我一愣，旋即会心地笑出声。我理解他话中深意。王汝刚在独脚戏滑稽戏的领域中确实是一面红旗，可他这面红旗却不张扬不争艳，甘愿退到背景上，与许多面同样的旗帜一起织就理想鲜艳的霞光。

编辑：金妍芝

约稿编辑：金晖

责任编辑：华心怡

图片：作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