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哈里森：81岁赢得布克奖，我大半夜都醒着，想着“这简直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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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作家注意到，喜欢阅读“困难之书”（difficult books）的读者正在增多，尽管他自己仍然对获奖感到震惊。

麦·约翰·哈里森（M. John Harrison）的朋友都叫他迈克（Mike）。他先为自己可能说了一些“胡言乱语”而道歉。

此时距离他凭借小说《一切的终结》（The End of Everything）赢得布克奖（Booker Prize）仅仅过去一天。这是一部令人不安、带有末日后氛围的小说，而哈里森本人只睡了大约三个小时。

“我突然醒了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赢得了布克奖，我赢得了布克奖。’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这位资深英国作家在颁奖当晚看起来（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对获奖感到难以置信。接受采访时，他依然“处于震惊之中”，不过谈吐亲切，也没有再说什么让人听不懂的话。

他原本希望自己的第十三部小说能够进入布克奖长名单，至于入围短名单，他认为“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他从未期待事情能够走到最后一步。

“单从统计学角度来说，你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赢得布克奖。作家那么多，书籍那么多，整个评选过程又要经过如此复杂的筛选和淘汰，你根本不会觉得自己有机会走到最后。

“但我真的非常高兴。我几乎整整一夜都醒着，反复想着：‘这简直不可思议。’”

这次胜利具有多重意义，其中最不重要的一点，或许是哈里森（81岁）超越了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成为布克奖历史上年龄最大的获奖者。这个纪录对他来说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说实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当然为此感到骄傲，而且这确实是一个独特的卖点——至少在某个年纪更大的人出现之前是这样。

“纪录就是这么回事，不是吗？总有一天会有人打破它。

“除此之外，我想，我其实并不总觉得自己已经81岁了。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大概也就是50岁。”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次获奖与科幻文学之间的关系。过去，一些布克奖得主曾在作品中“借用过科幻小说的某些元素”，但根据布克奖基金会首席执行官加比·伍德（Gaby Wood）的说法，哈里森是第一位真正从正统科幻文学领域走出来的获奖者。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万物终结》就是一部科幻小说，而哈里森本人也不这么认为。

他说，给小说分类“在某种程度上会限制小说的可能性”。他也不指望科幻小说读者会对自己的作品作出积极回应。

“我想，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会讨厌这本书，因为它不会给出解决方案，也不会提供解释。它刻意回避合理性与逻辑依据，而科幻小说恰恰关注解释、逻辑以及结局。”

评审团主席玛丽·比尔德（Mary Beard）认为，这本书最终给读者留下了一丝“乐观的悸动”。哈里森并不完全认同这一判断，不过他承认，自己最初在笔记本里构思的是一个“更加阴郁的结局”，后来才意识到那个结局行不通。

“我觉得，结尾处的东西并不能准确地称为希望。如果这样说，就显得过于积极了。但那里确实存在某种积极的东西，我只能把它称为精神层面的积极性。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你问我也没用，因为我真的说不出来。”

他说到这里笑了起来。

“这本书本身就是一种氛围（vibe）。”

在不远的未来，故事发生于英国肯特郡的海岸线上。读者将认识菲利普·坦南特（Phillip Tennent），一个以海滩拾荒为生的人。他发现了一件会不断改变形态的“人工制品”（artefact）。

这只是众多类似“生物装置”（biological gadgets）中的一件。这些装置被一种名为伊盖蒂（iGhetti）的神秘存在抛入海中。几十年前，这些能够随意变换形态的实体突然降临人类世界，引发了大规模混乱，并使社会陷入一种模糊而难以言说的崩溃状态。

菲利普的姑妈玛妮（Marnie）是一位70岁的艺术家，也是一名极其坚韧、近乎残酷地顽强的幸存者。她并不希望菲利普把那件人工制品带回家。

然而，这样的故事设定几乎还没有触及这部篇幅精炼、内容却异常浓密的小说真正包含的讽刺、恐怖以及刻意营造的晦涩怪诞。

小说中还出现了被称为“坏斑块”（bad patches）的现实扭曲现象；一个“疯狂科学家”角色，他竟然拿仍然活着的父母做实验；此外，根据哈里森自己的估计，书中至少存在近十种关于伊盖蒂究竟是什么、它们为何来到地球的理论。

例如，小说颇具戏谑意味地告诉读者，伊盖蒂可能与“暗物质或2000年代末的金融危机”有关，也可能是一种“星界果冻”（astral jelly）。到了20世纪80年代之交，这种存在变得“更加坚定，也更加成功”，后来甚至以“高耸、扭动的光柱”的形态出现在伦敦金融城的上空。

正如这些描述所暗示的那样，哈里森最初开始构思《一切的终结》，是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期间。他将自己的愤怒转化成一系列笔记。

但他认为，最初的故事构思“太容易了”，也太像一部传统科幻小说，于是他把它放进抽屉里，搁置了两年，希望它能够自行找到合适的形态。

然而，事情并没有按照他的期待发展。于是，他开始拆解原来的构思，将其中的素材挪用到短篇小说中。

“我写了一篇短篇小说，重新提到了那场金融崩盘，而这又重新激发了我的愤怒。”

读者还能够在哈里森的小说中察觉英国脱欧带来的影响。在他所描绘的世界里，整个欧洲大陆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或“被放错了地方”。

与此同时，那件人工制品也具有鲜明的人工智能特征：它最初只是一团类似布丁的东西，随后逐渐演化出四肢，最终变成一个能够模仿人类的身体。

“你其实无法避开时代精神（zeitgeist）。无论你正在写什么，也无论你以为自己正在写什么，你都会受到自己所处时代基本背景主题的影响。

“这些东西最终都会渗透进你的小说，不管你愿不愿意，也不管你做了什么。它们总会以某种形式出现。也许会以高度隐喻的方式呈现，但它们一定在那里。”

他说：“很多人对我说过这一点，我自己也基本认同：我们正生活在这本书所描绘的时代里。

“尽管这是一部困难的小说，一部需要读者反复重读的小说，但它以某种方式概括了我们所处的时代。而说到底，这就是一个作家所能追求的一切。”

《一切的终结》中充满了末日意象：道路上的路障、坠毁的客机、被半失灵霓虹灯照亮的阴森腹地。与此同时，小说又巧妙地融入了英格兰东南海岸的海滨氛围。

哈里森笔下的世界带着一种忧郁的气息，却依然维持着某种日常运转：艺术画廊、炸鱼薯条店、海鸥的鸣叫、铺满卵石的海滩，以及夹杂着尘土气息的海风。

哈里森与伴侣、作家兼编辑凯丝·菲利普斯（Cath Phillips）住在什罗普郡。他有一些朋友住在英格兰南部海岸。每次去拜访他们时，他都会记录当地景观中那种“诡异的气息”，以及肉眼可见的经济起伏。

“那里到处都是过去工业项目留下的痕迹，英国大部分地区都是如此，其中最明显的就是渔业。

“那里曾经是一个重要的渔业中心。即使到了今天，海滩上的卵石之间仍然散落着生锈的机械设备，那些设备曾经用于把船只拖出海水。

“你看着这些东西，就会忍不住想：‘天哪，这地方真糟糕。’

“这是我见过的最令人恐惧的景观。”

在那里，他也会注意到两种不同类型的“绅士化”现象：一种由旅游业推动，另一种则来自肯特郡那些遍布艺术画廊的“艺术小镇”。

“所有东西都被布置得漂漂亮亮，好让你来这里欣赏艺术。我当时想：‘好吧，那我就拿这个开个玩笑。’于是我真的这么做了。”

目前，他正在创作一些新的“零零碎碎的东西”，这些素材最终是否会汇聚成一部长篇小说，还不得而知。

在这个奇怪而令人迷失方向的时代，像他这样努力让写作保持偏斜、怪异风格的作家，是否必须进一步将作品推向更加奇特、更加令人困惑的方向？

“是的，确实如此。”

他说：“你需要把作品推向边缘，但不能真的让它掉下去。”

迈克尔·约翰·哈里森（Michael John Harrison）1945年出生于英格兰沃里克郡的拉格比。他的父亲是一名工程师，在他13岁时去世。

年轻时的哈里森是一个热爱阅读的人。他利用当地的公共图书馆拓展自己的阅读范围，同时也深入探索家中某间卧室里一个“非常大的柜子”中收藏的大量通俗小说。

“里面装满了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以来的通俗小说，我几乎像喝水一样，把它们全部吸收了。”

十几岁时，他就开始创作故事。20岁出头时，他成为科幻杂志《新世界》（New Worlds）的编辑。

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坚定者》（暂译，The Committed Men）于1971年出版。

他曾是一名攀岩者和山地越野跑者。其他代表作还包括1989年出版的攀岩题材小说《攀登者》（Climbers），以及2007年获得亚瑟·C. 克拉克科幻文学奖（Arthur C. Clarke Award）的《新星摆荡》（Nova Swing）。

在今年之前，他从未引起布克奖评委的特别关注。不过，在他的第十二部小说《沉没之地开始再次升起》（The Sunken Land Begins to Rise Again）于2020年获得金匠奖（Goldsmiths Prize）之后，他逐渐获得了更多关注。

哈里森本人也曾担任过布克奖评委。他参与了2022年的评审工作，当年获奖的是斯里兰卡作家谢汉·卡鲁纳蒂拉卡（Shehan Karunatilaka），作品为《马里·阿尔梅达的七个月亮》（The Seven Moons of Maali Almeida）。

因此，他很清楚，那些经得起反复阅读的书籍，往往是最有竞争力的作品。毕竟，进入短名单的作品需要被评委阅读三遍。

“当然，我自己一直遵循这样的标准。我始终更喜欢那些需要读者主动投入一些东西的书，而且这些书会通过一次又一次的阅读给予读者回报。”

今年的评委们经过整整一天的讨论，最终一致作出了获奖决定。这一点令哈里森颇感兴趣。

因为在2022年的评选过程中，由于采用了一套“非常粗糙的红绿灯系统”，评委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哪本书最有可能获奖。

“我真希望今年自己能变成一只苍蝇，飞到评审现场的墙上，看看他们究竟是怎么讨论的。”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丝讽刺意味。他还打趣道，今年的评审团成员——其中包括贾维斯·科克（Jarvis Cocker）、帕特里夏·洛克伍德（Patricia Lockwood）、雷蒙德·安特罗布斯（Raymond Antrobus）和瑞贝卡·刘（Rebecca Liu）——目前都还活着。

“他们没有互相杀掉对方，我觉得这已经算是一个优点了。”

哈里森认为，如果在自己职业生涯的早期出版，《一切的终结》这样的小说不可能获得如此主流的认可，因为人们对于优秀文学作品的定义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过去被认为属于类型文学的东西，如今正在被吸收进纯文学领域，并成为文学小说的一部分。

“我认为，即使是20年前，这样的事情也不可能发生。”

因此，尽管哈里森从未预料到自己会成为最终的获奖者，但他并不惊讶于这样一部小说如今能够赢得5万英镑（约合44万元人民币）的布克奖奖金。

“在过去10到15年里，我亲眼看到了自己的读者群发生变化。

“我看到越来越多原本不会被认为会阅读一本涉及外星人的小说的人，开始读这样的书。

“我也看到，喜欢困难之书、希望通过书籍理解时代精神的人越来越多。”

他说：“我很高兴看到这种变化。我非常希望这种趋势能够扩散开来，不只是重复出现，而是真正传播到整个文学文化之中。

“说到底，时代已经到了。”

作者：Laura Slattery

编译：阿洛

校对：青青

来源：爱尔兰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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