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顺手。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正蹲在卫生间刷地漏，手上戴着橡胶手套，膝盖底下垫着块旧毛巾。
我没抬头，就说了一句，嗯。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所有的活儿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自己都有点意外。
3 年前是我主动说的。那会儿他调了岗，出差变多，一个月有十来天不在家，回来就瘫在沙发上。我单位离家近，5 点 20 能到家，我想着反正我时间宽裕点，家里的活儿我来吧，你安心忙工作。
这话是我说的，我记得清楚，当时还挺痛快。
头半年他是有反应的。会说一句今天这鱼做得不错，会在周末主动带我去超市，会在出差回来带点小东西。后来这些都没了。不是说变坏了，是慢慢就默认了。默认这个东西很怪，它不出声，你察觉不到哪天开始的。
再往后他开始提要求。衬衫要手洗，说机洗领子会塌。早餐想吃小米粥，别老煮白粥。阳台的花挪个位置，说晒不到太阳。这些要求本身不过分，可他提的时候那个语气，就像在跟一个同事交代工作。
最难受的是找东西。袜子在哪，充电器在哪，我那件灰的外套呢。有时候我在厨房炒菜，油已经热了，他在客厅喊，你看见我车钥匙没有。
我算过一次账。早上 6 点 20 起，做早饭、收拾、送孩子，40 分钟。晚上回来买菜做饭洗碗擦台面，两个多小时。周末洗衣服、拖地、擦窗、整理，半天。一周下来 20 个小时上下，一年就是 1000 个小时。
1000 个小时。按我时薪算，这活儿一个月值 4000 多。当然没人给钱，家里也不谈这个。可我心里有这个数以后，看事情就不一样了。
真正的转折是他出差回来那次。我去接孩子上兴趣班，走了 3 个小时，回来一看，碗在水池里堆着，垃圾袋满了没倒，沙发上摊着他的衣服。他坐在那儿看球。
我说了一句，你在家 3 个小时。
他说了一句，我不就歇会儿吗。
那天我没吵。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这 3 年。我发现问题不在他懒，他工作确实累，出差回来那两天人是空的。问题在于，我干的活他看不见。他看见的是 “家里挺干净的”“饭在桌上”，看不见这中间有多少动作。
第二天我做了件事，很土。我找了张 A4 纸，把一周的家务一条条列出来，列了 23 行，贴在冰箱上。晚上他回来，我说你选三样，以后这三样归你，别的我不管。
他站在冰箱前看了挺久，说这么多啊。
我说对，23 样。
他选了倒垃圾、洗碗、周末做一顿饭。选完还问了一句，洗碗是包括擦灶台吗。我说不包括，你要愿意擦我也不拦。
他干得不好。碗洗完了台面上全是水，垃圾有时候忘了倒，周末那顿饭做得咸。头一个月我心里痒，好几次想接手，忍住了。他洗的碗我再冲一遍这事我干过两回，第三回没干。
有一回他做完饭，问我，这菜是不是淡了。我说有点。他说下回多放半勺盐。下回真的多放了。
我不知道别人家怎么分工的，我只说我这一家。现在我轻松了些，不是因为活少了多少，是因为那些活有人一块儿看见了。
上礼拜天他洗碗，我坐沙发上看手机，他突然说了一句，这些年你天天这么干，是挺费劲的。
这句话我等了 3 年。不是道歉，也不是谢谢，就是一句承认。我听完 “嗯” 了一声，眼睛有点酸，没让他看见。
要我说，做家务这事儿不怕分得不均，怕的是它一直不算数。谁多干点谁少干点，日子长了能商量。可要是干的那些没人看见，那才是真憋人。
我现在跟朋友聊起来就说一句，别指望对方自觉，也别憋着自己忍。把活儿摊开写下来，摆在桌上，比什么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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